一个小身影磕磕绊绊冲到门口,怀里还抱着半捆没劈完的柴,柴上沾着几片残叶。
那孩子满头汗,裤腿上一层灰,鞋面上一道泥。
他先把柴搁在了门外廊下,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整了整衣襟,这才低着头,在门口躬下身去。
“先生,我、我来晚了。”
全堂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前排那胖小孩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被路远眼神一扫,又赶紧低下头去。
路远把笔搁下。
“为何迟到?”
那孩子头更低了一点。
“兼职的活计没干完,劈柴耽误了。”
路远点了点头。
“下不为例。”他略一停顿,“找个空位坐下。”
那孩子轻声点了点头,随后低着头从案桌之间穿过去,到后排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随即转头继续讲课,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
课又讲了一阵,讲到引气入纸那一节,路远抛出一个问题。
“灵气入纸的时候,落笔为何要顿一顿?”
前排那胖小孩抢着举手,路远还没点他,他便脱口而出。
“等墨干?!”
哄笑声从前排一路炸到后排。
路远板着脸瞅了他一眼。
“灵墨不干。”他慢悠悠道,“是给灵气留个台阶下。”
胖小孩自己也挠头笑了。
又讲了一阵,路远讲到画符的笔。
角落里一个小娃眨巴着眼。
“先生,画符的笔为啥要用狼毫,不能用兔毫、虎毫呀?”
路远一愣,这事儿……他还真没深究过。
他笑了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全堂哗地一下,孩子们都瞪大眼睛,先生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等你以后长大了懂了。”路远朝那小娃眨了眨眼,“告诉先生,好不好?”
那小娃愣了一下,被同桌捅了一下,认认真真点了头。
“嗯!我以后一定告诉先生!”
路远也笑了笑,这帮小屁孩,倒也没那么难带。
……
一堂课讲完,已是日头偏过中天。
路远收了笔,让孩子们自己在案上把方才发的引气小符练一练,便落座歇了一阵。
下课的时辰一到,孩子们陆续起身,不过没几个着急走的。
原本一直趴在讲台底下打盹的小粉这会儿伸了个懒腰,抖了抖粉绒绒的毛,这一抖立时引来一片小声惊呼。
胆大些的小孩慢慢围了过去,最先伸手的是那胖小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手伸到小粉脑袋上,正要摸——小粉哼唧一声,抬头瞅了他一眼。
胖小孩手一缩,小粉懒洋洋翻了个身,把肚皮亮了出来。
粉粉的,软乎乎的。
胖小孩眼睛都亮了,又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小粉肚皮上的粉毛。小粉舒服得尾巴甩了一下。
“它让我摸了!”胖小孩低声嚷嚷,“它让我摸了!”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凑过来,争着要伸手。
小粉见状,索性闭上了眼睛,继续趴着,肚皮亮着,一副当主子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孩子们一个挨一个轻手轻脚地摸。
最后是一个胆小的小姑娘,怯生生伸手摸了一下。小粉睁开眼瞅了她一眼,又闭上。
……
孩子们终于陆陆续续散了,路远把案上的范本一一收了,叫小粉跟上回院。
小粉懒洋洋地站起来,抖了抖毛,颠颠地跑在前头。
走出学堂院门,路远低头看了看脚边——这会儿小粉已经走到他前头去了,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劲。
“小粉。”
小粉头都没回,尾巴象征性甩了一下,颠颠地继续往前。
架子摆得十足。
路远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慢悠悠跟上。
第97章 上品飞剑
在永宁城安顿下来,转眼已是几个月。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路远隔壁院里住的,也是李家的客卿,姓雷名石,炼气七层,平日里大伙都喊他一声大雷,性子豪爽,身材魁梧,一阶上品的炼器师。
两人院落左右相连,又都是李家客卿,几个月处下来,倒也熟络起来。
这一日,路远揣着几样东西,登了大雷的门。
“大雷,托你打件东西。”
“嚯,稀客。”大雷正光着膀子在院里摆弄一只小巧的炼器炉,见路远来,咧嘴一笑,“路老弟今儿怎么舍得登我的门了,说吧,要打什么?”
“一柄飞剑。”路远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材料,搁在石桌上,“一阶上品的。”
大雷搓了搓手上的灰,凑过来一样样翻看,眼睛渐渐亮了。
“好东西啊。”他拈起一块泛着青芒的精铁,掂了掂,“这成色,市面上可不好寻。”
“早些年攒下的。”路远在石凳上道,“不过一直搁着闲置,这不也是最近晋升了炼气后期,以前的法器也不太够用了。”
大雷点了点头,没多问。
“你这材料不错,打造一柄一阶上品的飞剑问题不大。”大雷一拍胸脯,“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客气,材料你出,工钱嘛,意思意思就成。”
“那就承你的情了,往后符箓给你个友情价。”
“那敢情好,哈哈。”
说起来路远也是有缘由的。
自破了炼气后期,他手里就一直没件趁手的法器,自己那柄横刀虽好,却不易暴露,正好他当初兽潮时用战功兑换了些材料,可以用来打造法器。
而且如今他也成为了李家客卿,条件待遇也是好了不少,是该有件配得上的法器傍身了,只是出个打造的手工费还是绰绰有余的。
“形制你有讲究没?”大雷问。
“轻便些就成,别的无所谓。”
“那得起个名儿啊。”大雷来了兴致,搓着下巴,“我跟你说,我打的器,向来要配个响亮的名号。要不叫……‘裂云’?‘斩天’?”
路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名儿一个比一个俗,这都什么年代了。”
“嘿,那你说叫啥?”
路远想了想。
他五灵根主木,本命那门功法是青木功,一身底子都在这个“青”字上头。
“青木剑吧。”他道,“简单点。”
“……就这?”大雷咂咂嘴,一脸恨铁不成钢,“罢了罢了,你的剑,你说了算。”
……
飞剑的事敲定后,便交给大雷慢慢打去了。
还有就是,签约那会儿定下的两个亲传学徒,这几个月里,路远也是定了下来。
一个是女娃。
李家三房托了关系,把自家一个六岁的孙女送了过来,说是仰慕路先生的本事,想跟个好师傅,路远本也无所谓,不想得罪人,便答应了,而且那女娃还是个四灵根,路远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李家三房那头还想让其拜师,路远摆摆手拒绝了,说收徒就算了,自己能力有限,唤他一声“先生”就成。
那女娃叫李蓁。
另一个是男娃,是路远从学堂里挑的。
上了些日子的课,路远渐渐留意到这孩子,旁的娃画几张符就嚷着累,唯独他,闷头一画就是大半天,别人画十张,他画一百张,废纸堆得比谁都高。
后来路远随口打听了一句,才知这孩子是李家收养的一个孤儿,平日除了听课,还得在族里干些杂活,赚取生活费。
就是头一堂课,抱着半捆柴迟到的那个。
路远见他不容易,又是真肯下苦功,便顺手把他也收了。
……
两个学徒收下来,已有些时日了。
李蓁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几日就跟路远混得开了,“先生先生”叫得脆生生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鬼点子一个接一个,时常把路远逗得哭笑不得。
她最爱缠着小粉,一会儿要喂它吃的,一会儿又要给它梳毛,闹得小粉不胜其烦。
陈牧却是另一个样子。
这孩子见了路远,规规矩矩的,问一句答一句,话少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拘谨,许是出身的缘故,他在人前总有些放不开,画起符来倒是一声不吭,手腕画肿了,拿布条缠上接着画。
两个娃拜在同一个先生门下,可彼此还生分着。
一个爱说,一个闷头听,凑不到一块儿去。
有一回下了课,李蓁兴冲冲要拉陈牧一道去逗小粉。
“喂,陈牧,走呀,一块儿去!”
陈牧缩了缩手,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