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外门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山道上晚归的弟子提灯而行,灯火一路连到坡下,虫声混在山风里。
李云点了灯,从屋里翻出一小坛酒,泥封一拍,酒香漫了半个院子。
“本来准备留着过节喝的。”他给路远满上,“结果赶上你来了。”
酒色清亮,入口带点甜,咽下去喉头微微一热。
两杯下肚,李云的话渐渐多了。
说起刚进内门那几年,他也是真下过苦功的,闭关一坐就是一两个月,头些年进境还算顺当,越往后越慢,到后来,各种丹药都用了,秘境也闯了数座,留下一身伤,结果境界却岿然不动。
“修了一辈子,我到了如今这岁数,也想通了。”他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没急着喝,“说来好笑,我这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家当,挣的灵石,全换了丹药、法器,回头一瞧,两手空空。”
“有时候,我还真有点羡慕山下的凡人。”
“娶妻生子,守着一摊日子,热热闹闹过一辈子,临了儿孙满堂。咱们这些人呢,一把年纪,孑然一身,换来了什么呢,唉。”
小粉在桌底下打了个细细的呼噜。
“也好。”李云笑了笑,把杯里的酒干了,“后来转出来管了外门这摊子杂事,人一忙起来,就不剩什么工夫想东想西了。”(内门弟子才有资格转外门执事,前文说过)
那一晚的酒喝得不快,月亮挪过院墙,坛子才见底。
……
翌日清晨,钟声三短一长,外门的弟子闻声上工,主峰方向时有剑光掠过云层。
大典临近,道上搬货的、挂灯的来来往往,山下镇上送菜的骡队比平日多了许多,侧峰隔一阵便落下一拨御器的客人。
路远沿着外门的主道慢慢走。
道路两旁的青禾树比当年高了不少,树荫连成一片,树底下那几张歇脚的石凳还在,坐着两个躲懒的小弟子,瞧见有人过来,一溜烟跑了。
灵田比从前大了一些,不过田埂还是那几道老田埂,做活的弟子里有个手生的,一罐灵雨洒歪了半罐,叫管田的执事训了两句。
演武台腾出半边堆着物料,另半边照常开课,一拨弟子在台上对练,木剑磕得脆响,教习背着手来回踱,谁的步子乱了就点一棍。
路远在台边站着瞧了一阵,当年他也在底下挨过敲。
晌午的钟比清晨的缓,一声荡开,惊起满山的雀子。
晌午在膳堂打了顿饭,灵米熬得稠,邻桌一帮小弟子叽叽喳喳,说的全是大典的事,小粉在桌底下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嘴里多了半个馍,不知是哪个小弟子投喂的。
……
外门库房前的土道上,货担排出去老长一串。
“轻点轻点!那一担是酒!磕了,可从你们工钱里扣!”
老赵抹了把汗,又冲前头喊了一嗓子,大典前外门处处缺人手,他揽了桩搬运的散活,带着几个一块儿接活的小辈干,工钱按担算,磕了碰了,照价扣。
喊完这嗓子,他直起腰捶了捶背,一扭头,瞧见道边上站着个人,正瞅着他。
中年人模样,穿得素净,腰间挂着块客字木牌,脚边还蹲着头猪。
这张脸,有点眼熟,老赵眯起眼睛,想了半天,随后不可思议的问道。
“……路师弟?”
对面那人笑了,朝他拱了拱手。
“赵师兄,多年不见。”
“嘿,真是你小子啊!”老赵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不过你怎么在这儿?!”
“来观礼的。”
“观礼?”老赵一愣。
“凌长老相邀。”
“嚯。”老赵咂了咂嘴,他想起来了,这小子当年好像就是跟凌长老前后脚入的宗,有交情也不稀奇。
“话说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怎么也不跟哥联系,啧。”
“北边落的脚,离得远。”
“少蒙哥。”老赵斜他一眼,“你跟沈家那小子的书信可没断过,哥能不知道?”
“嘿嘿。”路远打了个哈哈,“下回,下回一定。”
“怎么着,这些年媳妇娶上没?”
“没。”
“……也好,省心。”老赵上下打量他,“你这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哥可不成了,去年搬坛子闪了腰,躺了半个月,到现在阴天还酸。”
叙了一阵旧,老赵忽然一拍大腿。
“差点忘了正事!当年你下山的时候怎么说的?混得开了,请哥喝酒,这话我可还记着呢。”
“啊?有这话吗?”路远笑道。
“有!必须有啊!”
“行,回头我请。”路远笑了,“放心,我如今怎么说也是个上品符师了,这回请你喝个大的。”
“那哥可就……”
老赵顺着话头应到一半,停住了。
“哎哟。”他瞬间后退半步,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拱手就要作揖,“居然是传说中的上品符师!失敬失敬,小人有眼不识——”
路远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打住。”
“嘿嘿。”老赵直起身,又凑回来,“那说定了,山下镇上,要最好的!”
“对了,过几日外门摆流水席,你可得来。”他朝那担酒努努嘴,“这酒就是给流水席备的,别处喝不着,哥到时候给你占个好座。”
那头库房喊人,喊了两遍,老赵应着,回身先把那担酒亲自交到接货的手里,才攥着路远的胳膊晃了两下,退出去几步,又扭回头扯着嗓子喊:
“说定了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住哪个院,哥打听得到!”
满街搬货的弟子都听见了,有两个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
接下来半个下晌,老赵一边扛包一边美,美着美着又有点酸,酸完一想,这顿酒横竖是赚的,往后求符,说不定还能讨个熟人价。
……
傍晚回到客院,案头多了张贴纸,是执事殿送来的观礼章程,大典的日子、时辰、地点、注意事项都罗列清楚了,末尾还注释着一行小字,灵宠拘管。
路远瞅了眼脚边的小粉。
“说你呢。”
“哼唧!”
帖子底下还压着一包油纸点心,是宗里给客人备的茶点,路远拆开,丢过去半块,它倒是接得挺快。
……
第三日,路远去了一趟符堂。
还是那三间青砖屋,连屋脊上那排瓦当都没换过,堂里添了几张新案,七八个年轻弟子伏案练符,朱砂味隔着门就闻得见。
值堂的是位二十来岁的符师,见到路远出示的令牌后,起身见礼,询问道。
“您是要订符?还是?”
“劳驾。”路远拱了拱手,“跟您打听个人,姓杜名行。”
那符师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过这名字,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出来个年纪大些的。
“杜行?”年长那位出来,把路远上下打量了一眼,“您是他什么人?”
“故人。早年受过他的指点,回来想道声谢。”
那符师沉默了一会儿。
“您来晚了。”他说,“杜师兄去年腊月里决意冲击筑基,但不幸失败,伤了根基,没过几日,人就走了。”
路远愣了一下,许久后才回过神,没再问什么,末了朝两人拱了拱手。
“多谢相告。”
出门的时候日头正晃眼,他在台阶上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随后才往下走。
只见,台阶下蹲着个十五六岁的弟子,面前摊着一沓画废的符,正抓着头发发愁。
路远走过去,在他跟前停了停,低头扫了一眼。
“起手第二道偏紧,松半分。”
那弟子愣愣地抬起头,看看手里的符,又看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
傍晚,路远没急着回客院,下了山,往山脚青禾林那片缓坡上走去。
日子偏西,山影拉得很长,这条小道平常没什么人走,石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草,半道上惊起两只山雀,扑棱棱掠过头顶,往林子深处去了。
那棵老青禾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围,树底下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也还在,石面上两个字浅了,叫青苔掩去半边。
路远蹲下来,拿袖子拂了拂。
“周淮”二字,露了出来。
他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鸟蛋,搁在碑前的草窝里。
“道友,来看看你。”
“没带太多东西,就俩鸟蛋,你将就吧。”
路远对着墓碑说了一会后,突然想到。
“对了,路过洛宁国的时候,见着你娘了,老人家身子还硬朗,你那个酒葫芦我也交给老人家了,留个念想。”
他站了一会儿。
山风穿过林子,青禾叶哗哗地响,远处膳堂的炊烟升起来了。
他转身上山,小粉跟在后头。
……
第四日傍晚,客院的门叫人拍响了,这回是沈砚,拎着两坛酒,一进门就吐槽起来。
“可算把库对完了。”他往凳子上一坐,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三千多件货,对了我四天,眼都快瞎了。”
“真是辛苦沈老板了。”
“……别提了。”
小粉闻见酒味,凑过来拱他的腿,叫他拿半块点心打发了。
沈砚问起路远这几日的去处,听说是寻了几位故人,他点点头,没多问。
酒过三巡,沈砚搁下杯子,叹了口气,话里全是苦水。
原来他这趟出来,借着办差的便利,替自家捎带了一批朱砂,画符的主料,分量不多不少,本想在这边坊市寻个好价出了手。
“但是这买卖不大上得了台面。”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我是办差借宗门名义夹带采购进来的,价格便宜,而且没有上报宗门,只能私下托人悄悄出,不敢声张,不过宗门平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没多大事。”
“但是偏生这阵子,坊市里的朱砂价格跌得没了底,山下新开了家裴记,那掌柜年纪轻轻、财大气粗,铺子里的朱砂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撒,把价钱一路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