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做朱砂这门的同行都遭了殃,好几家都撑不住了,只得低价把货抛给他认了栽,我这批砂夹在里头,高不成低不就,跟着这价出血本无归,不出吧又一件也卖不动,眼看砸手里。”
“我也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想撑着把价等回来吧,那姓裴的财大气粗,铁了心要耗到底,我一时也耗不过他;想另寻个买家脱手吧,偏他这价把满坊市都压趴下了。”
沈砚仰头灌了口酒,把空杯往桌上一搁,一脸的丧气。
“我寻思着,干脆认了这亏,低价匀出去拉倒,省的全亏了,今儿来也没别的,就跟路兄倒倒苦水。”
路远本来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到这儿,端茶的手停了停。
这哪是什么行情邪门,按沈砚说法,那姓裴的将朱砂以超低价格售卖,明显不可能是做慈善啊,路远猜测此人是在打价格战。
他图的不是眼前这点买卖,是要把坊市里做朱砂的卖家全清出去,等他把货源吃干净、垄了断,再回头慢慢抬价宰人,这套路,路远前世见得太多了。
他顺口继续问了沈砚几句:裴记什么来头、背后有没有人撑腰,吞了几家、囤下多少砂、价压到几成、铺子开了多久,听完,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这姓裴的眼下势头正盛,可站的越高跌的越惨,此刻他的雪球越滚越大,早已骑虎难下;价格战固然好用,可这法子是有几个致命的死穴的,尤其是对方并非已经形成垄断的前提下。
“先别急着脱手,在观望一阵也不迟。”路远开口道。
沈砚一愣,“……啊?”
“我跟你说,眼下最急的,其实是他。”
“他这低价倾销,是赔着本钱清场子,赌你们这些卖家先撑不住、把货低价让给他,你只要稳住、不接他的招,他这价就打了个空,折腾半天,亏的全是他自己。”
沈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可随即又泄了气。“话是这么说,可我也跟他耗不起啊。”
“谁让你干耗了。”路远笑了笑,示意沈砚凑过来,随后瞧瞧说了几句。
沈砚听完之后,还是有点疑惑,可瞧着路远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决定试一试。
决意已定之后,提着的心也落下了大半,两坛酒见了底,他哼着小调回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第109章 庆典(二合一,求月票)
入了夏,青苍山满山的灵木绿得发亮,风一过,林梢哗哗地响。
凌绝筑基大典在即,这几日客院住进了不少人,大都是附近各大家族的家主,或是有些威望的修士,路远混在其中,倒有些不合群,好在他住的地方偏,每日沏壶茶,看看山,落得清闲。
到了正日,他随众人前去主峰前观礼。
主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没等多久,副宗主裘真人踏着云光落下,一股威压随之蔓延,在场修士只觉胸口一阵沉闷,好在裘真人落地后,目光扫过众人,抬手虚按,笑了笑,那股压意便散了
高台上,凌绝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老道袍,受了副宗主几句勉励,又得了几样赐物,路远远远望着,只觉那身袍子,衬得他比记忆里挺拔了些。
观礼罢,主峰下摆开酒席,路远在客席这边落了座,同桌都是各处来的客人,彼此面生,端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酒过几巡,邻座几个攀谈起来,说起北边的事。
“你们听说没,落霞宗这几年,似乎封山了。”
“可不,这一封山,各种劫修都冒了出来,听说连金丹境的劫修都有呢。”
“落霞宗好端端的,封什么山?”
“这我可听过几种说法。”一个压低了声,“有人说,是他们的道子要冲击元婴了,封山防着外人打扰。”
“嗐,未必。”另一个摇摇头,凑近了些,“你们算算,残虹真君纵横青州多少年了,这里边的缘由……嗯,你们懂的。”
几人面面相觑,就此打住,转而聊起别的。
“不过我听说,”有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青禾宗那位真传,似乎要突破金丹了。”
“难怪今日,没见着他的面。”
“可不,我估摸着,青禾宗宗主这会子,正替那位护法呢。”那人说着,朝主峰最高处努了努嘴。
路远听着,慢慢呷着酒,脚边的小粉拱了拱他的腿,哼唧着讨吃的,路远捏了块灵果脯塞过去,堵住它的嘴。
同桌一个姓温的,跟他搭起话来,三十来岁,是温氏商行的少主,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算珠。
寒暄几句,听出路远是个上品符师,他当即话锋一转。
“路兄这般手艺,不如考虑跟我温家合作。”他笑眯眯地说道,“不瞒路兄,在李家当个客卿,一年到头那点例钱,能值几个?若搭上我温氏商行,一张符的利就能翻上好几番。”
“温兄抬举了。”路远摇头,“我这点微末本事,混口饭吃罢了,何况路某还有身契在身。”
“路兄过谦了。”温敬亭往椅背上一靠,“好钢得使在刀刃上,身契的事,路兄只要点个头,温某做主,替你解决。”
“使不得使不得。”路远摆摆手,随即端起酒敬他一杯,“吃穿不愁,路某也就知足了,多谢温兄看得起,只是李家待我不薄,还是算了吧。”
温敬亭还想再劝,路远只一味搪塞,一来二去,他脸上的热乎劲,也就慢慢淡了。
末了,他捻算珠的手停下来,搁下酒杯,丢一句“路兄是个稳妥人”,起身走了。
路远端着酒,暗自叹了口气,他在李家当这客卿,图的哪是灵石,那上品符箓传承才是最珍贵的价码。
过了一会儿,凌绝朝路远这边走了过来。
路远赶忙起身:“凌长老。”
凌绝摆了摆手,随后问了几句近况,路远恭敬回答。
“对了。”凌绝瞥了一眼路远脚边的小粉,顿了顿,“东边有座大拍卖场,,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我那儿多一张帖子,散了席你来取,兴许用得着。”
“这怎么好意思。”路远欲作推辞。
“拿着吧,一张帖子的事,于我不算什么。”凌绝道。
路远这才谢过收下。
路远端着酒杯,看着凌绝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当年那个在飞舟上第一次见面仰着头叫自己大哥哥,想要褥小粉的小屁孩,现在和自己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一来一去,倒是被温敬亭看在眼里,没过一会,又前来寒暄了几句,比先前热络了些,话里也客气了几分,临了还撂下句,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来寻他。
席上人来人往,路远刚一转身,正撞见沈砚正同一位修士商谈生意,不过看沈砚的表请,谈判估计不是很理想。
对面这位周师傅看中了沈砚的一批货,但又不放心,强行要求缴纳保证金;路远过去搭了几句话,周师傅见他方才与凌长老相谈甚欢,又瞧他与沈砚相熟,便顺势松了口,约好改日去铺上验货。
散了席,沈砚就寻上门来,还是裴记那桩事。
这几日,沈砚照路远说的,先按兵不动,可裴记那边,价还是那么贱。
“路兄,再这么下去,我可真扛不住了。”沈砚搓着手,满脸为难,“裴记那批货,量比我大得多,他成本价出,薄利多销,照样有赚;我就这点货,如果跟价连本都难回,可不卖呢,朱砂不易保存,久了容易走性,唉。”
路远放下茶盏,笑了笑道:“依我看,这一局里,真正急的是裴记,而不是你;你货源少,即使搁置,左右也伤不了根基。”
路远道,“但他可不一样。”
沈砚接口:“他那一大仓货堆着,伙计、铺子,哪样不要钱……”
“可不。”路远点头,“而且朱砂不易久存,这是最关键的,也是他坚持走薄利多销的原因,他耗不起。”
沈砚听了,半信半疑:“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跟他耗着?”
路远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过这是一场耐力与心志的拉力赛,万一那姓裴的犯起浑,宁可亏到底也要拉你一道,你也得跟着折些进去,所以还得你自己掂量。”
沈砚把牙一咬:“干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大不了亏了这趟。”
“他不是急着出货么?”路远乐了,“那咱就成全他,叫他想出,也出不掉。”
路远让沈砚寻了几个嘴杂的脚夫、茶客,使几块灵石,叫他们这两日四处去说:裴记摊子铺得太大,本钱周转不开,眼看要撑不住,赶着清仓甩卖了。
这话本是半真半假,可经不住人多口杂,越传越走样,起先不过是“裴记要清仓”,传着传着,就成了“欠了一身的债、要卷铺盖跑路”,再后来,竟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亲眼瞧见裴掌柜半夜往城外搬东西。
买家一听,谁还肯这时候出手?都揣着灵石等着,想等他清仓那日,捡个更大的便宜。
裴记的货,一下就卖不动了。
裴掌柜也不糊涂,立时觉出不对,打发人四下打听这风从何而起,可这话从七八张不相干的嘴里传出来,东一句西一句,越查越没头绪,到后来,连他自家的伙计都信了几分,私下里嘀咕东家是不是要关门,得早些另寻出路。
裴掌柜气得不轻,却也不是没还手,他寻了相熟的同行替他放话,只说裴记货足银足,清仓的传言是有人眼红使坏;又叫伙计逢人就报,今儿才出了几笔大单,生意红火着呢。
只是这世道,坏话传得飞快,好话偏没人信,几笔撑场面的成交,压不住满街揣着灵石、只等他跌价的买家。
路远见他还撑着,又添一招,叫沈砚寻几个面生的散修,扮作外路来的客商,这两日轮番去裴记摊上。
拿起一锭朱砂,对着光看了又看,捏一捏、闻一闻,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问东问西,把伙计问得满头是汗,末了把朱砂一搁,长叹一声“可惜了,成色差着点意思”,背着手就走,留伙计一个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一日里来上好几拨。
那些真要买的,见前头几拨人看过都摇头,心里也起了疑:这朱砂莫非真有什么不妥?便也跟着犹豫起来。
裴记那摊子,眼见着冷清下去。
裴掌柜不是看不出来,这些“客商”天天来、看了又不买,分明是冲他来的。
可人家好好看货问价、挑两句成色,没偷没抢,他总不能把上门的客人往外撵,裴掌柜瞪着又一个背着手晃出去的“客商”,回头冲伙计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到底把那口火咽了回去。
那一仓货,一天卖不出去多少,全堆在铺里;伙计要养,铺子要租,每日的嚼用照旧,那朱砂还一日日走性,裴掌柜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偏又一筹莫展。
沈砚把这些日子的光景说与路远听,越说越觉解气,末了一拍大腿:“路兄,你这几手,可真够损的。”
“损?”路远叼着茶,慢声道,“我这是帮他。他不是要清仓么,我替他把清仓的名声传出去了,还不够体贴。”
沈砚听了,噗一声笑出来。
沈砚也没闲着,他私下寻几个面生的散修,扮作图便宜的买主,把裴记近日来低于成本价撒出来的货零星匀走几回,占点便宜,也叫裴记心里多堵几分。
这么一来二去,到底是裴记先撑不住了。
货卖不动,本钱回不来,每日的嚼用却一分不少,再耗下去,怕要把老本都搭进去,又熬了几日,裴掌柜终于沉不住气,托了个中间人来寻沈砚,说想坐下来,把这事谈一谈。
沈砚来寻路远,满面春风。
“成了!那姓裴的,到底托人来求和了。”
路远放下茶盏,笑了笑,“去谈吧,但切记给他留个体面,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敌人,而且他的囤货量太大,若是逼急了还是有能与你同归于尽的能力的,所以犯不上把人逼上绝路。”
“我晓得。”沈砚连连点头,“这一趟,多谢路兄。”
路远摆了摆手,既然这桩事已了,他寻思着近日也就该动身回永宁城了。
临走前他突然想起来山上这些故人,好像还差一个没见着。
路远寻去外门,正巧碰到一个中年弟子正背着剑从演武场出来,他悄悄在那背上拍了一巴掌。
“嘿!”
那中年修士回过头,愣愣地瞅了他半晌,眼睛越瞪越大。
“路……路师兄?!”
“哟,还没把我忘干净。”路远咧嘴一笑。
“真是师兄!”楚怀宁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走,带你吃碗面去。”路远拍拍他。
山下坊市那条街,还是那家老面摊,老板见了楚怀宁,一句“还是老两样”,转身下了两碗素面,一人添了个卤蛋。
到结账,楚怀宁按住路远的手腕,抢着把钱付了,说什么也不让他破费。
吃着面,楚怀宁话也多了,跟路远倒起苦水,说这些年熬得不容易,外门论资排辈,他又一直没碰上个机缘,眼看进内门是没指望了,早年那点心气,如今也磨得差不多。
两人互相拉了会家常后。
路远忽地想起一桩旧事,乐了:“还记得你头回考核那次吗,抽到了一个比你高半个头的对手,你愣是绕着人转圈子,把人遛得直喘,趁他喘气的工夫,一剑捅了人家屁股。”
楚怀宁老脸一红:“……师兄你还记着这个。”
“毕竟当年还是我教你的嘛。”路远乐了。
楚怀宁也跟着笑了笑,“幸亏师兄指点,当年才侥幸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