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体内太乙五气周流不息。脾宫戊土沉厚,肺宫庚金肃杀,肾宫壬水绵长,肝宫乙木生发,心宫离火温融。
五行之气在气海丹田间往来流转,生克有序,自成轮转。
至于那一滴被西王母封在气海最深处的混沌魔神精血,依旧沉寂,不曾动弹半分。
再看肉身,比起从前也愈发圆融。
先天之属的根底渐渐显出妙处,与四周天地灵机相合无间。
举手抬足之间,都自有几分道韵流转。
玄曜起身,拂了拂墨色道袍,只觉灵台澄明,法力圆转,再无闭关初时那点生涩之感。
修为到了这一步,神通运转,如臂使指,自然叫人心神舒畅。
他一步迈出青玄洞,身形只一晃,已化作清风,落在青黑山最高那座孤峰之巅。
峰上罡风猎猎,卷得云气翻腾,却近不得他周身三尺。淡淡福德清气流转不散,将那凛冽风势尽数挡在外头。
玄曜负手而立,俯观四方。
只见大阵之内,灵药圃中宝光隐隐,灵气氤氲。
蟠桃亚枝舒展如盖,火梧桐赤霞微吐,彼此映照,更添几分生机。
西侧山谷间,炎渊一族安居修行。山腰各处,则有白狐一族来回奔走,打理洞天杂务。
潭水之畔,炎元子正带着金鹏子吐纳炼气。灵霄化作灰衣女子,在云端来回巡视。
整座青黑山,井井有条,已有几分仙家道场的气象。
玄曜目光再往外一落,越过护山大阵,便看见了群山间那些零零落落的简陋洞府。
凭他太乙金仙的神识,那些散修的情形自然瞒不过去。
有人在洞中吐纳炼气,有人在山涧采药寻矿,也有人闭关数月,却迟迟迈不过那一层门槛。
各人挣扎求活,各人苦苦求道,看似不同,其实都在这洪荒天地间求一线生机。
望着这一幕,玄曜心中忽然一动。
自证太乙以来,这些年他不是在外游历,便是在洞中潜修。
前者要与各方人物周旋算计,后者则要静心打磨道行,细细算来,倒真是许久不曾开坛讲道了。
昔年在凤族不死火山,他曾为鸿翎等人讲道。一来是了结因果,二来也是借此圆满自身道基。
如今修为更进一步,踏入太乙中期,于福德之道也多了几分新的体悟。
既然今日出关,心意正畅,而青黑山外又聚了这许多苦苦求索之辈,倒不如顺势开一场法会。
一则梳理自身所悟。
二则广结善缘,积一份福德。
念头既起,玄曜也不迟疑,当下抬手一拂。
只听一声玉磬清鸣,自孤峰之巅悠悠荡开。起初还轻,转眼便裹着太乙法力与福德清光,穿过天罡生煞大阵,朝着青黑山外层层扩散开去。
道音过处,山风渐缓,林间盘踞的煞气也随之散去几分。那声音不见半分霸道,却自有一种清正平和之意,叫人闻之心神一静。
紧接着,玄曜的声音在方圆十万里内徐徐传开。
“吾乃青黑山之主,西昆仑玄曜。”
“今朝出关,欲于山门之外开讲大道。”
“凡在青黑山地界之内,不拘飞禽走兽,不问根脚高低,皆可前来听讲。”
“三日之后,白玉坪相见。”
第135章 黑熊小妖
玉磬清鸣,自青黑山孤峰之巅悠悠传开。
不过半日,方圆十万里内,皆闻此音。
最先惊动的,是依附青黑山外围山崖深谷苟活的散修。
这些人平日里朝不保夕,为了一株下品灵草,往往便要争得见血。
稍有不慎,不是葬身凶兽腹中,便是死在劫修手里。
如今忽闻山中道音,众人起初都心头一紧,只当是青黑山那位大能动了怒,要清理外围地界。
待仔细听去,才知是山中主人出关讲道,不问出身根脚,凡有心向道者,皆可前来听讲。
消息一传开,外围群山顿时沸腾。
不但近处散修奔走相告,便是更远些的偏僻聚落,也有人连夜动身,唯恐迟了一步,错失机缘。
须知洪荒天地广大无边,大能高踞云端,底层散修想听一句真法,委实难如登天。
许多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黑暗里摸索前路,连修行门径都寻不分明。
如今有一位太乙金仙境界的玄门大修开坛说法,于他们而言,真可谓甘霖自天而降。
一时间,青黑山外遁光四起。
有的驾着残破法器摇摇晃晃而来,有的勉强腾云,急赶慢赶,也有些修为尚浅的妖修索性现出原身,在山林间发足狂奔,只怕错过这一场难得造化。
待到日上中天,青黑山前那片白玉坪上,早已坐满了前来听道的修士。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万之众。众修入座之后,个个敛容屏息,场中竟静得连衣袂摩挲之声都少有听闻,唯恐失了礼数,惊扰了山中主人。
这白玉坪上,几乎聚尽了洪荒底层修士的百般模样。
最前方坐着一位白发老真仙,其人气机衰微,分明是寿元将近,却迟迟未能踏过玄仙门槛。
此刻他双目紧闭,双手死死扣住膝头,面上尽是孤注一掷之色,显然已将这一场讲道,当成了此生最后一线指望。
再往旁边看去,却有一头方才化形不久的小妖。
那妖修头顶兽耳,身后长尾尚未完全收敛,神情懵懂里带着敬畏,只会学着旁人盘膝端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还有一名独坐边缘的女修,神色拘谨,孤身而来。她手中一直捏着一柄下品飞剑,脊背绷得笔直。
这些人根脚出身不同,来历各异,今日聚在此地,所求却都一样。
求一线道机。
时辰既到,只见青黑山护山大阵微微一荡。
半空之中清气汇聚,转眼凝成一方白玉道台。
玄曜身着墨色冰蚕丝道袍,自虚空中缓步而出,落座其上。
他并未刻意显露太乙金仙威势,也不曾引出什么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恢弘异象。
唯有周身五色道光隐隐流转,脾土,肺金,肾水,肝木,心火五行之气,在脑后化作一轮太乙道轮,清光圆融,自有玄门正宗的平和气象。
玄曜垂眸望向台下众修,神色淡淡,只将拂尘轻轻一摆,便开口讲道。
道音出口,如清泉入谷,回荡四方。
他所讲的,并非什么高深阵法,也不是杀伐凌厉的剑道神通。
对眼前这些连玄仙门槛都未摸着的底层修士而言,若一上来便讲那直指大罗的玄奥法门,不过是空中楼阁,听不明白不说,反倒容易乱了心神,坏了根基。
故而玄曜今日所讲,乃是福德御煞之理。
先从最浅近的因果善恶说起,再讲何为顺天应时,何为趋吉避凶。
洪荒之中煞气深重,散修为争一线机缘,最容易杀心炽盛,待到业力缠身时,往往死得不明不白,连真灵都难安稳。
玄曜便将自己当年在西昆仑外山摸爬滚打时,一点点悟出来的道理,尽量说得浅些,细些。
教他们如何在煞气侵体时守住灵台。
教他们如何在杀伐之中留一线余地,不使自身陷入绝境。
也教他们如何以福德之念缓冲灾厄,纵然避不过,也能多争几分生机。
这一番道理,听着并不如何惊天动地,却最是合用。
道音如春风化雨,不急不徐地落入众人耳中,渗进心头。
台下众修,渐渐都听得入了神。
那白发老真仙听到紧要处,浑身都微微发颤,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困顿多年,本已认定此生无望,不想今日听这几句平实道理,心头迷障竟松动了几分,隐隐看见了一线前路。
那刚化形的小妖虽听得半懂不懂,却只觉体内本来躁动不安的妖气,随着道音一点点平复下来。
原本混沌朦胧的灵智,也比往日清明了不少。
那名独行女修,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中飞剑。
她原本紧绷得像弓弦一般的肩背,渐渐缓了下来,整个人都沉入那份少见的宁静里。
许多修士这一辈子,都在洪荒泥沼般的底层挣扎翻滚,何曾真正接触过玄门正宗的修行法理。
今日听闻此道,于他们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这一场讲道,一连持续了三日。
三日之间,白玉坪上始终寂然无声,唯有玄曜道音在山谷间回响不绝。
山风过处,云气聚散,晨昏轮转,台下众修竟无一人愿意离席。
待到第三日傍晚,夕阳西坠,晚霞铺满山巅,青黑山也被映上一层淡淡金辉。
玄曜语声微顿,将最后一重道理讲完,随即收了拂尘,散去脑后道轮。
“今日讲道,到此为止。尔等各自归去,好生体悟。”
话音落下,台下众修这才如梦初醒。
下一刻,数万散修齐齐伏地,朝白玉道台恭恭敬敬叩首行礼,拜谢传道之恩。
场中依旧无人敢喧哗半句,更无人敢厚颜上前攀附交情。
这些人皆是在洪荒底层摸爬滚打惯了的,自然最懂分寸。
大能肯开坛讲道,已是难得恩赐。
若不知进退,再生旁的心思,那便不是求机缘,而是自寻死路了。
于是众人起身之后,俱都低眉敛气,或三五结伴,或独自离去。
不多时,遁光接连升起,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白玉坪,便空下去大半。再过半个时辰,待日影彻底西斜,暮色渐笼山林,山前空地已显得冷清下来。
玄曜端坐道台之上,正欲起身回返洞府,目光随意一扫,却忽然顿住。
偌大白玉坪,其实还留着一人未走。
那人缩在最边上一角,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却是一头黑熊精。
准确些说,是一头化形未久的黑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