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东皇忽至
听得妖庭星官那番话，素女端坐案后，神色依旧清冷，宛如月下寒潭。
她抬手端起紫砂茶盏，浅浅饮了一口，待青麟子话音落定，这才淡声开口。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短短八字，语气虽淡，落下时却自有分量。
紫府洲这些年四处扩张，强夺地脉，侵吞灵山，看似声势日盛，实则早已埋下祸根。
强求来的气运，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哪里撑得长久。
九天玄女坐在一旁，性子比素女更直。
闻言冷哼一声，将手中玉盏往案上一放，眉宇间自有一股兵戈肃杀之意。
“东王公当年在瑶池演法台上，便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那时我便看他不顺眼。如今受了气运反噬，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她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显然当年东王公在西昆仑求娶西王母，又纵容门下弟子生事挑衅之举，她直到今日也未曾忘怀。
西昆仑素来不争天地之势，可也不是任人折辱的地方。
多宝道人坐在旁边，闻言一笑，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悟道灵茶，顺势接道：
“两位师妹所言不差。家师昔年也曾提过，东王公行事太过霸道，自身却无镇压气运的手段。
如今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只等天机一到，便要盛极而衰。”
他口中的家师，自然是东昆仑那位上清通天教主。
连日后圣人门下首徒都说出这般话来，可见东王公在洪荒诸方大能眼中，已然不是什么长久之局。
说到这里，多宝道人又补了一句。
“我上清一脉，讲的是截取一线生机。可若自家德行有亏，业力缠身，那一线生机摆在眼前，也是握不住的。”
玄曜坐在主位，将众人言语尽数听入耳中，面上仍带几分温和笑意，心下却另有思量。
东王公的结局，他比在座众人都清楚。
此人不是败走东海，也不是低头归降，而是要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按理说，东王公乃是道祖鸿钧亲封的男仙之首。若只是兵败紫府洲，帝俊与太一未必敢做得太绝。
毕竟这层名分摆在那里，多多少少也牵着道祖颜面，妖庭真要赶尽杀绝，终究要多一层顾忌。
可东王公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外敌，而在他自己。
此人居高位而不修福德，掌仙庭而不积善缘。
自立下紫府洲仙庭以来，行事一味求快求强，四处抽取地脉，强征散修，役使弱小。
那些被夺去灵脉的山门，那些被强摄入麾下的散仙，哪一个心中没有怨气？
洪荒天地，最忌因果业力。平日里看不出来，一旦到了气数衰败之时，便会一并反噬回来。
紫府洲今日之危，不全是妖庭兵锋太盛，更是自家根基早已腐烂。
念及此处，玄曜顺着众人的话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东王公若能潜心修行，少争一时之势，多积几分功德，纵然紫府洲不敌妖庭，也未必会落到今日这一步。”
“早年仙庭初立，万仙来朝，声势何其鼎盛。
可如今真到了存亡关头，四方却无援手。
可见人心散了，名分再高，也难救局面。”
说着，玄曜端起玉盏，指尖轻轻拨了拨盏中茶汤，语气里多了几分定意。
“依我看，此战之后，紫府洲大势已去。往后这洪荒天地，多半便是妖族与巫族分庭抗礼了。”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妖庭星官皆面露喜色，纷纷点头称是。
玄曜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既捧住了妖庭颜面，又把紫府洲将败的根由点得明白。
落在众人耳中，自然都觉妥帖。
一时间，席间气氛愈发和缓。众人或论东海战局，或谈洪荒大势，或说各家修行见闻，茶香果香交融，倒也别有一番清雅意趣。
这场青黑山蟠桃小会，自然比不得瑶池盛会那般群仙毕至，尽揽洪荒风云。
可也正因人少，反倒少了几分试探与算计。
在座诸人，或有同门之谊，或有往日交情，说起话来，也比外头自在许多。
山间仙雾浮动，灵机流转。
悟道茶树垂下片片清辉，壬水蟠桃香气隐隐，席上众人论道说玄，倒真有几分洞天小会的意味。
却说众人谈得正酣，青黑山护山大阵忽地轻轻一震。
这一下来得极轻，不像有人强闯山门，倒像是大阵感应到了某种极高层次的气机，自行生出了反应。
玄曜神色微微一变，心头也随之一沉。
还不待他起身查看，只见悟道茶树上方那片虚空，竟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下一刻，一道身影自虚空之中迈步而出，落在内山之上。
来人身披日纹帝袍，身形伟岸，那股气象如太古大日藏于云后，不炽不烈，自有照临八方之势。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妖族皇者，东皇太一。
席间众人看清来人，神色齐齐一变。
青麟子等几位妖庭星官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推开案几，伏地行礼，口称陛下。
素女与九天玄女也随之起身，敛衽一礼。
她二人虽是西昆仑女仙，可面对东皇太一这等威震洪荒的大神通者，自不能失了礼数。
多宝道人亦不敢怠慢，忙起身打了个道门稽首。
玄曜压下心中波澜，快步走出席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微臣玄曜，拜见东皇陛下。”
口中行礼的同时，他心里却转得极快。
东皇太一绝不可能是为了这场蟠桃小会而来。
以其身份与性情，若无大事，断不会轻易降临西昆仑地界。
如今东海战局正紧，妖庭若要一举压垮紫府洲，便不能不顾西昆仑的态度。
东王公是道祖钦点的男仙之首，西王母又执掌女仙一脉。
太一此番入瑶池，多半便是为此而来，先与西王母通个声气，免得大战未平，又横生别的枝节。
太一立于半空，只随手一拂，示意众人起身。
他并未立刻提起正事，反倒先将目光落在悟道茶树下那一方方青玉案几上。
案上壬水蟠桃堆叠如玉，灵茶清香袅袅不散，还有几分酒气浮在山风之间。
东皇太一见了，唇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道：
“本皇方才自瑶池出来，正要回返天庭。
途经此地时，忽见青黑山中设下小宴，倒是热闹得很。
再一细看，席间还有我妖庭星官在此聚会，连蟠桃都摆上了。
既如此，本皇便下来瞧上一瞧。”
第141章 大日扶桑
“东皇驾临，青黑山顿增光彩。”
说到此处，他神色又郑重了几分。
“昔年东海凤麟仙洲之外，吾遭东王公以大欺小，几乎坏了形神。
若非陛下及时出手，以混沌钟镇住纯阳真火，吾今日只怕早已化作劫灰。
此等救命之恩，吾始终不敢忘。”
话音落下，玄曜一撩袍袖，当真郑郑重重行了一礼。
东皇太一垂眼看了他一眼，唇边微有笑意。
随即只见他拂袖一挥，便有一股柔和法力凭空托起玄曜。
“星君言重了。”
“那一日不过顺手而为。
你既受了我妖庭星斗信符，便算我妖庭之人。
东王公仗着修为，在东海之上欺我妖庭星官，本皇自不会坐视。”
话说得平平，意思却已十分分明。
玄曜听在耳中，自然知道，东皇这是当着西昆仑与东昆仑一脉的面，把他这北天星君的名分彻底坐实了。
他也不去点破，只顺势侧开半步，让出主位旁的一方青玉案，抬手相邀。
“陛下既至，不如入席稍坐。
山中别无他物，只有几枚自家灵根所结的壬水蟠桃，又以福德露珠酿了些灵酒。
若陛下不弃，倒可略作消遣。”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妖庭星官心头都是一紧。
尤其青麟子，更是暗暗捏了把汗。
须知东皇太一素来性情高傲，眼界极高。
除却妖皇帝俊之外，等闲人物根本难入其眼。
寻常仙家设宴，若无像样排场，若无稀世灵珍，便是请也未必请得动这位妖族皇者。
眼下不过青黑山中一场私宴，玄曜竟敢这般平平常常开口留人，胆子委实不小。
谁知太一听后，非但不曾动怒，反而多看了玄曜两眼。
他本就厌烦那些繁琐虚礼，如今见玄曜知礼而不谄，念恩而不失分寸，这份从容，倒颇合他的脾性。
“既是星君相邀，本皇便讨一杯酒喝。”
太一朗声一笑，随即一振帝袍，迈步落到席间，在那方青玉案后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满席气氛顿时又变了几分。
青麟子与几位妖庭星官彼此对视，眼中都藏不住惊色。
他们常年在妖庭听命，比旁人更清楚东皇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