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金鹏子顿了顿,身上风雷之气微微激荡。
“虽说颇多凶险,弟子也曾几次险些伤及本源。可弟子仗着师尊赐下的风雷锁与阴阳两仪草,终究还是撑了过来。
生死之间,弟子对阴阳风雷之道的体悟,反倒比闭关苦修更深,着实受益良多。”
玄曜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巫妖量劫的煞气,的确越来越重了。巫族不修元神,只重肉身,天生好战。
妖庭占据天时,巫族坐拥地利。
两边的摩擦,迟早会演变成席卷天地的大战。
金鹏子能在这等战场活下来,又修为大进,足见其手段与心性都已渐渐成熟。
玄曜放下茶盏,目光忽然一凝。
“你既说生死搏杀能磨砺道心,那为师便问你一件事。”
玄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指本心的威严。
“若你今日再见那巫族大羿,可还有惧意?”
此言一出,大殿顿时一静。
“大羿”二字,宛如惊雷,当场在金鹏子耳畔炸开。
昔年青黑山外,大羿那一箭,几乎射穿了他的先天阴阳本源,更将一股恐怖箭意死死钉入他的灵台深处。
金鹏子沉默了。
他低垂着头,双拳在袖中缓缓握紧,周身原本平稳流转的阴阳二气,也生出了些许细微波澜。
玄曜也不催促,只端坐云床,静静看着他。
修道便是修心。
若连自己的心魔都不敢正面直视,又谈何证道大罗?
足足过了一炷香。
金鹏子忽然抬起头来。
他眼中的那一丝挣扎与迟疑,已尽数散去,只余下一片深沉平静。
“轰——”
他双眸之中,风雷骤起。黑白二气在瞳孔深处疯狂交织,化作两柄斩天裂地的利刃。
“回师尊。”
金鹏子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
“昔日弟子败于大羿之手,险些身死道消。那是弟子道行不足,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杆直刺苍穹的长枪。
“但这数万年来,弟子在北天星域,斩大巫,灭巫将。每一次游走生死边缘,弟子都在问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直到今日,弟子才算真正想明白。”
“大羿的箭再利,也射不穿弟子的求道之心。”
金鹏子直视玄曜,眼中已无半点惧意。
“日后若再相逢,弟子自知,以眼下修为,仍不是那大羿的对手。”
“可纵然不敌,弟子也绝不会再心生退意。大不了,便是一死。我金翅大鹏,宁可战死,也绝不怯战!”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杀伐果决。
玄曜看着眼前这个锋芒内敛,却又坚韧无比的弟子,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笑意。
“好!好一个宁可战死,也绝不怯战!”
玄曜朗声大笑。
“你能有此明悟,便说明那大羿留下的心魔,已被你彻底斩碎。你这大罗之基,算是真正立住了。”
玄曜站起身来,大袖一挥。
“既如此,你便随为师走一趟吧。”
金鹏子一怔,连忙问道:“师尊,去往何处?”
玄曜目光悠远,望向洪荒大地,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周山。”
“不周山?!”
金鹏子闻言,顿时面色大变,连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虽已斩破心魔,不再惧怕大羿。可一听到“不周山”这三个字,心头仍旧忍不住发紧。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盘古大神脊柱所化的洪荒天柱,是撑起天地的无上圣地。
更重要的是。
那里是巫族祖地!
盘古神殿便坐落于不周山下。
十二祖巫,那些肉身堪比准圣的恐怖存在,常年盘踞其中。
那里终年笼罩着盘古威压。
寻常妖族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会被那股威压震得元神战栗,法力凝滞。
莫说是他一个太乙金仙。
便是妖庭那些大罗妖神,乃至十大妖圣,若无天帝法旨,也绝不敢轻易踏入不周山地界。
这几乎就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师尊……”
金鹏子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不周山乃巫族大本营,十二祖巫威震洪荒。我等妖族,避之尚且不及。师尊为何要主动前往那等凶险之地?”
玄曜看着他,神色从容,波澜不惊。
“怎么?方才还说宁死不退。如今一听不周山,便生怯意了?”
金鹏子脸色一红,连忙拱手。
“弟子并非怕死。只是……此事太过凶险,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劝道:“师尊明鉴。那不周山盘古威压极重,最能压制元神法力。
我等玄门修士若去了那里,一身神通先要折去几分。”
“更何况,师尊您乃妖庭亲封的大妖圣,弟子又是金翅大鹏,身上妖气难掩。我等师徒二人,本就与巫族势同水火。”
“若是不慎被巫族大巫察觉,陷入重围。十二祖巫一旦出手,只怕……只怕后果难料。”
金鹏子太清楚巫族的霸道了。
那些大巫行事蛮横,根本不讲什么玄门规矩。一旦动手,往往便是不死不休。
师尊虽是大罗金仙,底蕴深厚,可若真陷在不周山,局面也绝不会轻松。
玄曜听完金鹏子的劝谏,不但不恼,反倒再次朗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清越,透着一股看破大势的从容。
“好,好。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这些年在北天星宫,确实稳重了许多。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逞勇斗狠的莽撞性子了。”
玄曜微微颔首,眼中尽是赞许。
“不过,稳重是稳重,道心却不能被‘巫族’二字压住。”
玄曜负手而立,目光深邃,语气也渐渐肃然起来。
“你问为师,为何要去不周山?”
“为师告诉你。越是心中觉得不可去之地,越要亲自去走一遭。若连去都不敢去,这道心又如何能得圆满?”
玄曜上前一步,直视金鹏子。
“你且记住。你虽出身妖族,可你更是我西昆仑的弟子!”
“昔年,你师祖西王母已证得人道圣位。我西昆仑,如今乃是真真正正的圣人门庭!”
“为师乃圣人亲传,又得天道认可,为人教圣师。你,则是圣人门下三代嫡传。”
“巫族虽号称盘古正宗,肉身横压洪荒,行事霸道。可他们终究不是不知天数的莽夫。”
玄曜冷笑一声,眼中透出几分傲然。
“若无天大因果,他们岂会平白无故,去得罪一尊高高在上的人道圣人?”
“杀你我容易。可圣人一怒,这等后果,他巫族当真担得起么?”
这一番话,犹如拨云见日,当场劈开了金鹏子心中的迷雾。
是啊!
自己只顾着想着巫妖宿仇,却忘了背后还有一尊人道圣人坐镇。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巫族再狂,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招惹圣人道统。
玄曜见金鹏子神色变幻,语气稍缓,继续说道:
“更何况,为师此行,并非去挑衅祖巫,也无意插手巫妖之争。”
“不周山乃盘古脊骨所化,承载开天辟地的无上遗韵。为师此去,只为观摩盘古遗泽,体悟天地大势,借此寻一寻大罗之后的准圣机缘。”
玄曜目光悠远,仿佛已经望见那座撑天立地的神山。
“你如今也已到了太乙圆满的关口。若能亲身体会一番盘古威压,于你冲破大罗壁障,大有助益。”
“若因巫族势大,便畏首畏尾,连靠近不周山都不敢,那才是真正失了我圣人门庭的气象,也堕了你师祖的威名!”
玄曜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金鹏子听在耳中,只觉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他心头最后那一丝顾虑,也在“圣人门庭”四字面前,迅速散去。
是啊!
自己乃圣人三代弟子,修的是玄门正宗,走的是通天大道。
巫族又如何?
不周山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