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静室石门，迈步而出。
仙市主殿之后，有一处灵气氤氲的内苑。
玄曜来到苑中，只见宝光龙女那女童化身正四仰八叉躺在软榻上，睡得正酣。
“前辈。”
玄曜上前，轻声唤了一句。
宝光化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才坐起身来。
“小黑虎，你不在静室里闭关，跑来扰我清梦作甚？”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满。
玄曜打了个稽首，在宝树旁青石凳上坐下，神色郑重。
“贫道此来，是有一桩关乎洪荒散修与四海龙族的大事，想与前辈商议。”
见他神色肃然，宝光化身也收了懒散模样，盘起小腿，正色道：
“哦？竟这般郑重。你且说来听听。”
玄曜也不藏着掖着，便将方才推演出的万仙符令构想，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疏导男仙气数，到立护道名录。
从仙市给出庇护，到散修分润气运。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宝光化身静静听着，并未立刻出声。待玄曜说完，她微微眯起一双大眼，上下打量了玄曜好一阵。
“小黑虎。”
宝光化身忽然开口。
“你摆出这般阵仗，收拢天下散修气机。莫非，你当真想学那东王公，再起仙庭，统摄洪荒男仙，与妖庭争天地正统不成？”
玄曜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前辈多虑了。”
玄曜笑罢，直视宝光化身，神色从容。
“东王公的前车之鉴尚在，贫道修福德大道，最知趋吉避凶，又怎会走他的老路？”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九霄。
“前辈且看今日洪荒。巫妖二族，拥兵亿万，气运遮天。九霄之上，又有几位混元圣人俯瞰众生。”
“这等大争之世，贫道若敢重立仙庭，便是主动跳入量劫漩涡。”
“更何况，贫道乃人教圣师。贫道比谁都明白，巫妖虽盛，却都不是天数所钟。洪荒未来，真正能承接天地气运，绵延万世的，只有人族。”
“贫道既享人道无量功德，与人族气运相连，又怎会舍本逐末，另立仙庭，与自己所护持的人族去争这大势？”
宝光化身听了，连连点头，眼中疑色也慢慢散去。
“既如此，你费这般周折，图的到底是什么？”
她开口问道。
玄曜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贫道所图，不是称皇作祖。只是想给洪荒中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留下一条活路。”
“散修看似逍遥，实则最苦。既无圣人门庭庇护，也无强族气运护身。一旦卷入巫妖大战，最先陨落的，多半就是他们。”
“若能以万仙宝箓登记气机，以两大仙市汇聚灵材，再借龙头拐杖暗中镇住男仙气运。待量劫降临时，便能为洪荒保留一批散修元气。”
玄曜望着宝光化身，把话彻底说开。
“贫道为他们护道，他们为仙市供给男仙气数与稳定资源。双方各取所需，互通有无。这本就是一场干干净净的交易。”
听到这里，宝光化身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玄曜并不是要走东王公那条霸道路数，而是要把散乱的男仙气运，织成一张遍布洪荒的护道仙市大网。
不争，不抢，只求自保，也给散修留一条退路。
“好算计！好手段！”
宝光化身抚掌大笑，满脸赞许。
她拍了拍胸脯，当即便定了下来。
“此事，我龙族应了！”
宝光化身正色说道：
“四海水族何止亿万，其中大半也是无门无派的散仙精怪。你这万仙符令若真能铺开，我龙族水族自然也能从中得益，多出一条活路。”
“往后凡有调动水脉，开辟水路，传递符诏之事，你尽管开口。四海龙王，皆可听你调遣。”
玄曜闻言大喜，立刻起身，郑重打了个稽首。
“多谢前辈成全！”
武夷仙市之中，玄曜与宝光化身议定万仙护道之事，自去筹备，暂且不提。
……
却说亿万里之外，东海极深处，有一钟山。
此地无日无月，无星无辰，唯有时间法则交织，昼夜寒暑顷刻轮转。左眼化日，右眼化月，连时间长河到了此处，都似慢了三分。
钟山南麓，有一处封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龙渊。
忽然间，深渊之底，一股苍茫浩瀚的远古龙威缓缓苏醒。
黑暗之中，两团如烈日般的金光慢慢亮起。
那是一双龙眸。
眸中沧桑深沉，似已看尽万古。
武夷山中的化身既已定下盟约，钟山之中沉睡的宝光本尊，也随之睁开了双眼。
“万仙护道……这小黑虎，倒真有几分气魄。”
深渊之中，传来一声低沉呢喃。
宝光本尊庞大龙躯在黑暗里微微起伏，震得周遭虚空层层破碎。
昔年她与祖龙同辈，也是龙族老祖之一。只是龙汉初劫之时杀孽太重，业力缠身，不得不长年避居钟山，沉眠不出。
四海之事，她这些年向来懒得多管。
龙族各脉龙王与长老，对她这位老祖宗固然敬畏，可对于她亲近玄曜，甚至将龙族气运压在一个人教圣师身上的选择，心中却未必没有疑虑。
毕竟在不少老辈龙族眼里，龙族即便没落，也曾是远古霸主，岂能轻易依附一个后起得道的黑虎？
可这一切质疑，早在那一日便散了个干净。
当初西王母于西昆仑捏土造人，天降无量功德。
而宝光昔年自龙族宝库取出，交给玄曜的那捧混沌泥胎，竟让龙族硬生生分得了半成造人功德。
那一日，甘霖天降，四海清明。
困扰龙族千万年的龙汉旧业，在这半成功德洗刷之下，竟被硬生生磨去了一层。无数被业力折磨的龙族子弟，得以重见天日。连龙鳞之上常年盘踞的黑气，也散去了大半。
此事一出，顷刻传遍四海。
龙族各脉的态度，自此彻底变了。
那些昔日暗中腹诽的龙王长老，如今再提起宝光老祖，无不心服口服，只道老祖高瞻远瞩，竟能提前看出人族未来气象。
至于玄曜这位人教圣师，在龙族心中的分量，更是水涨船高。
如今四海各脉最大的念头，早已不是什么重振远古霸业。
他们真正所想的，是如何借着宝光老祖与玄曜这一层交情，将龙族牢牢绑在人道与人教这艘大船之上。
“也是时候出去走一走了。”
宝光本尊略一沉吟。
玄曜要做万仙护道，单凭白龙王那点声望，只怕还压不住四海那些桀骜不驯的散仙水族。
此事，终究还得她亲自出面，方能真正统合四海之力。
下一刻。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
深渊炸裂。
一条首尾难见的远古巨龙冲破钟山时间禁制，腾空而起。
彼时东海之上，原本风平浪静。
忽然之间，天地变色。
一声震动九霄的龙吟，自钟山方向传来。
紧接着，东海上空宝光万丈，瑞气横空。
一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远古龙影，裹挟着镇压四海的无上威压，自天穹横掠而过。龙躯绵延，不见首尾，遮天蔽日，连九天星辉都被压了下去。
那股气息古老而尊贵，叫人不敢生出半点违逆之心。
东海水晶宫中。
白龙王原本正在盘膝打坐，忽觉心神剧震，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老祖真身的气机？！”
他面露狂喜，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大殿。
“快！敲响聚龙钟，擂动震海鼓！”
白龙王激动得声音发颤，高声喝令。
“传令四海各脉，凡太乙金仙以上的龙王长老，立刻随本王出殿迎驾！”
霎时间，沉闷钟鼓之声传遍东海。
不过片刻，水晶宫外便跪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族强者。龟相，蚌母，各脉龙王，尽都神色肃穆，屏息凝神，心中又敬又喜。
高天之上，那道远古龙影很快收敛，化作一道璀璨宝光，自九天直落而下。
光华散去之后，现出一名身披九彩龙纹法衣的富态妇人。
正是宝光本尊。
“不肖子孙率四海群龙，恭迎宝光老祖法驾！”
白龙王领着群龙齐齐叩首，声震海底。
宝光本尊目光扫过群龙，微微颔首，大袖一挥。
“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