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润县,现任县尊。”
徐子训的眉头微微一动。
苏秦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示意徐子训也坐。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前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
“谭师兄的事,我也是从先生那里听来的。”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低:
“二十年前,天润县地龙翻身,大妖破封,十几万百姓命悬一线。
当时谭师兄在都察院任候补,上头的人扣了赈灾的粮草和法器,要拿十几万条命去换一桩政绩。”
“谭师兄违抗军令,私开战备库,带着物资杀进天润县,斩了大妖,救了那十几万人。”
“私开战备库,在大周是满门抄斩的罪。
他差一点上了斩仙台。
最后保下一条命,被贬到了天润县,从一个府城的候补大员,打落成九品小官。”
“他在那片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天润县一砖一瓦重新建了起来。”
徐子训听着,没有说话。
可他攥着膝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
二十年前,为了十几万素不相识的百姓,赔上了满门的性命和一生的前程。
这个人,和他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穗的那一刻,做了同样的选择。
“谭师兄要高升了。”
苏秦转过头,望着徐子训:
“先生上回提过一嘴,说天润县的政绩今年报上了府城,谭师兄多半要动一动。
他一走,天润县会空出一大片位子。”
“天润县是谭师兄一手带大的地方,根基扎实,风气正,不搞那些阳奉阴违的把戏。
那个地方需要的吏员,不是会算计的人,是肯下地种田、肯给百姓办事的人。”
苏秦顿了顿:
“子训,你去天润县。”
徐子训转过头,望着他。
苏秦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谭师兄的脾气,我从先生那里听了不少。
他看人看的是骨头,不是来路。
你去了,踏踏实实做两年,他了解了你的性格和做派之后,会举荐你的。”
“他举荐的人,不是家臣,不是附庸。他要的,是能替百姓扛事的人。”
“你走举贤制,走这一条,干净。”
徐子训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苏秦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天润县。
谭云生。
一个为了救十几万百姓赔上了前程的人,一个在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一座县重新建起来的人。
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路。
苏秦看着他的表情,又轻声补了一句:
“说不定……你比我先做官。”
徐子训怔了一下。
“你有免试官身,出了三级院直接授官。我怎么可能比你快?“
苏秦笑了:
“我那个免试官身,出了三级院才能用。
三级院少说也要几年。
你要是去了天润县,谭师兄高升之前把你报上去,就最近的事。”
“真算起来,你穿上官袍的日子,说不定比我早。”
徐子训看着苏秦的笑脸,愣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的笑里有酸有苦,这一回的笑,是从心底淌出来的,干干净净。
“好。”
徐子训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在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
暮色已经很深了,星子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远处的田野里,新收的谷垛一座接一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九缕节气,你自己留着。”
徐子训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平淡:
“你若想走的更高,还要打造节衍身,那是吞节气的大户。
你往后要走的路,比我远得多,也险得多。
大寒定规,冬至复灵,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徐子训抬手止住了他:
“苏秦。”
“你一直觉得,混沌秘境那一回,你欠了我的。”
“你不欠我。”
他望着苏秦,那一双经历过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平静:
“你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值得。”
“我那一天做的事,跟你今天想给我节气一样,不是为了还什么,也不是为了算什么账。”
“就是觉得,该做。”
苏秦望着他,喉头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天。
混沌秘境里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
徐子训封住他的穴道,笑着说了句你走,而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弃考的阵法。
那一笑和今日这一笑,一模一样。
干干净净的笑。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天润县,遇着过不去的坎,给我传讯。”
“好。”
“遇着委屈的事,也给我传讯。”
徐子训笑着摇了摇头:
“行,行,都答应你。你比我爹还啰嗦。”
苏秦被他这一句逗笑了。
两个人站在碑前,笑了一阵。
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笑过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星空。
有些话不用说。
苏秦往三级院去,攀那座最高的山。
徐子训往天润县去,扎进最深的泥地里。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沉。
路不同,心相通。
良久,徐子训开口了:
“我明日一早就走。趁着天还没亮,路上清静。”
苏秦点了点头。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走就走,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不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告别。
“我送你到乡界。”
“不用。”
徐子训摆了摆手:
“你这两天没合过眼,歇着吧。明天你的同窗们也要散了,一个一个地送,送不过来。”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道:
“古青那小子接了社长的印,今日拦我的时候,腰杆子挺得比铁还直。
你这帮兄弟,够硬气。”
苏秦笑了笑:
“他们还以为你是来找我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