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吗?“
“不像。”
“那就行。”
徐子训笑着,伸出了手。
苏秦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不重,但很稳。
“苏秦。”
“嗯。”
“全国大考的时候,我去天润县那边的酒肆给你摆一桌。”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全国大考?“
“你能。”
徐子训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朝着碑上的三行名字拱了拱手:
“三叔公,晚辈告辞了。”
“往后苏家村这一亩三分地,有您老人家的碑镇着,谁也动不了。”
他拱完这一手,转过身来,又朝苏秦拱了一次:
“苏师兄。”
他喊了这一声,喊得极轻,嘴角带着笑。
苏秦听懂了。
他们不是同门,却胜似同门。
这一声师兄喊出来,比什么九缕节气都重。
苏秦还了一礼:
“徐师兄。”
“天润县见。”
徐子训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村道走去。
苏秦站在碑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一个被父亲毁过、被体制弃过、把自己的前程碎在了兄弟脚下的人。
此刻走在满地白花和月光里,步子却稳得像脚下踩着的是整座大地。
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夜风把他的一句话,隐隐约约地送了回来:
“等你做了大官,记得给天润县的穷小子们多批几斗粮。”
苏秦在碑前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碑上,落在那三行名字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有的人,他要从生死簿上追回来。
有的人,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
还有的人,他亏欠着,还不清,也不必还清。
因为有些情分,本来就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记一辈子的。
苏秦转过身,朝着堂屋走去。
明日,他也该启程了。
三级院的山,在等着他。
.......
白松院。
苏秦踏进院门的时候,正是清晨。
晨雾还没有散。
松针上挂着露水,院里的石板路被露气浸得发亮。
白松院坐落在三级院最东侧的山腰上,院墙围着一片古松林,松枝遮天蔽日,林间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
他离开了半个多月。
从年考到回乡,从丁巡检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礼,从顾长风的枫林孤亭到苏家村碑前的最后一炷香。
这半个多月的事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一桩接着一桩,容不得他喘半口气。
如今踏进这座松林里,松脂的气味灌进鼻腔,他才觉出一丝久违的安静来。
可这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他一进院门便察觉出了异样。
院中的气氛和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他走的时候白松院里人声鼎沸,一百多号试听生挤在松林里。
各自争抢资源,勾心斗角,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三五个人。
如今院里安安静静,人少了一大半。
偶尔有三两个人影从回廊下经过,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子里的松针也比他走的时候稀疏了不少。
白松院的规矩他记得清楚,松针品阶直接挂钩着试听生的考评分。
松针越密,说明院中的灵气循环越旺,这又取决于试听生整体的修行水平。
人少了,松针自然也跟着薄了一层。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是两个他认得的同期试听生。
一个来自金泽县,一个来自云安县,都是当初和他同一批进白松院的。
他离开之前和这两位打过照面,彼此客气地拱过手,算是点头之交。
此刻这两位见了他,表情同时一变。
金泽县那位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礼:
“苏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
师兄。
他离开的时候,大家互称道友。
如今再见面,变成了师兄。
这一声称呼的转换里头,隔着的东西比半个多月的时光要重得多。
云安县那位跟着也拱了手。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几分敬畏,有几分客气,也有几分刻意拉开的距离。
这种目光苏秦见过。
在惠春分院一级院的时候,那些外舍的学子看内舍的天骄,也是这种眼神。
不远,也不近。
恰恰好是一个能安全仰望的距离。
苏秦还了礼,客气了两句。
两人匆匆告辞,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
苏秦听见金泽县那位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同伴飞快地点了点头。
苏秦站在松林的石板路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了大半。
年考的消息传回来了。
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这六个字砸下来,在白松院这个试听生扎堆的地方掀起的浪能有多大,他想得到。
当初他进白松院的时候,头上顶着的是二级院惠春分院那一圈的名头。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满院各县天骄里头,充其量算个有本事的新面孔。
如今不一样了。
三花灌顶,钦点第一,加上顾长风的第七亲传。
这两道光环叠在一起,他在白松院里的位置已经从“有本事的新面孔“变成了“谁也不敢轻忽的人物”。
苏秦把这些变化默默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种转变的好处和坏处。
好处是路会宽一些,坏处是盯着他的眼睛也会多一些。
他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迎面又遇上了一个人。
陈南。
这位寒门散修见了苏秦,脸上先绽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
那笑容粗粝坦荡,还是当初在白松院第一天结识时的那个样子,半分没变。
“回来了!“
陈南快步走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肩上:
“我就说你肯定没事。三花灌顶,钦点第一,满院都传遍了!“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上回那个从金泽来的蓝才,听见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苏秦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着把他的手拨开:
“别闹。院里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