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鱼羊笑了笑:
“我居然跟你一个班!“
“顾教习那是什么人物,丹枫院的院主啊。我能进他的班……“
苏秦笑了笑,没说破。
执事说顾教习的班里缺一个懂灵厨的,这话半真半假。
以顾长风的身份,要找个灵厨,什么样的找不着?
多半是看在他苏秦的面子上,顺手把陈鱼羊也一并安排了。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拿着分班的凭据,一路打听,寻到了授课的地方。
顾长风虽是丹枫院主,可那是他执掌一座五品灵筑的身份。
丹枫院的主峰是他闭关、待客、行亲传仪式的核心重地。
苏秦上一回来,便是夜里在那枫林深处的孤亭,与顾长风对弈论道,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去。
日常授课,却不在那等地方。
顾长风名下辖着好几座授课的院落。
他这个班,设在一座唤作枫山堂的院子里。
枫山堂的位置不算偏,院里也栽着枫树,不过却是寥寥几株,透着一股寻常授课之地的清简。
苏秦和陈鱼羊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两人一脚踏进堂门。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苏秦的脚步没有停,可他心里清楚地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
这一堂的人,和白松院那些试听生不一样。
白松院里坐着的,是和他一样刚刚入院的新人,大家彼此还在打量,还在掂量。
可这座厅堂里坐着的,是顾长风班里的学子。
他们大多是已经入院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老生,是在三级院这座修罗场里熬过来的人。
按理说,苏秦一个新生走进来,这些老生该是俯视他的。
新生在老生面前,本就矮一头。
这是三级院里头铁打的规矩,资历就是阶级。
可此刻,这一堂老生看苏秦的眼神,没有一个是俯视的。
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平视、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敬意的目光。
堂中有人轻声开口:
“苏师兄。”
一声师兄。
苏秦循声望去,是一个看着比他入院早得多的青衫学子,正冲他拱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苏师兄。”
“苏师兄。”
堂中陆陆续续地,响起了一片招呼声。
这些比他入院早的老生,一个接一个地,冲这个刚踏进门的新生,拱手称了一声师兄。
陈鱼羊跟在苏秦身后,被这阵仗看得有些发懵。
他凑到苏秦耳边,压着嗓子:
“这……这些都是老生吧?他们怎么管你叫师兄?“
苏秦没有答话。
他心里明白这一声师兄的来路。
不是因为资历。
论资历,这一堂的人,大半都比他老。
是因为他头上那些东西。
年考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顾长风的第七亲传。
白松雅士的敕名。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压过了三级院里头那一套论资排辈的规矩。
在这些光环面前,资历不够看了。
这就是阶级。
在大周仙朝,在这座最讲究阶级的三级院里,有时候,一身实打实的资历,也敌不过几道足够分量的名头。
苏秦一边朝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堂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掂量这个班的实力。
堂中坐着的老生,修为参差不齐。
大多数,在养气中期到后期之间。
也有几个,气息比寻常人要凝实得多,应当是到了养气八层、九层的境界。
苏秦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首位上。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罗影。
苏秦心里微微了然。
罗影坐在这一堂的首位。
这个位置,在三级院里头,是要靠实打实的修为和资历挣来的。
罗影能坐在那里,说明在顾长风这个班里,他便是修为最高、资历最深的那一个。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拂过,掂了掂罗影的修为。
养气九层。
圆满之境。
苏秦心里有了数。
这一堂的人,最强的,就是罗影这样的养气九层。
再往上,便是铸身境了,可铸身境是另一道天堑,这一堂的学子里,还没有人迈过去。
也就是说,罗影养气九层圆满,已经站在了这一堂修为的顶端。
而他苏秦——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掂量着自己。
养气九层。
九缕大寒养满。
论境界,他和罗影,一样。
借着冬寒道人那一手因果倒推的拔升,他这九层养气,根基扎得比寻常人厚实得多。
可论台面上的境界,他和坐在首位的罗影,确确实实,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个认知,让苏秦的心里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想起了刚进惠春分院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在聚元境里头打熬,看那些养气境的天骄,是要仰着头看的。
如今他走进三级院顶尖教习的班里,一眼扫过去,发现这一堂最强的人,和他站在了同一个高度。
陈鱼羊不懂修为上的门道,可他看得懂这一堂的气象。
他凑到苏秦身边,望着满堂那些朝苏秦拱手的老生,又望了望坐在首位的罗影,心里头那股感慨,怎么也压不住。
他压低了声音,对苏秦道:
“苏秦……我说句实在话。”
“你这才刚入三级院。”
“可你这一进来,就站到了许多人……熬上好几年,都站不到的高度啊。”
苏秦没有否认。
他知道陈鱼羊说的是实话。
这一堂的老生,在三级院里熬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从新生熬成老生,挣资历,挣修为,挣这一堂里头的一席之地。
而他苏秦,入院第一天,就被这些熬了多年的人,称了一声师兄。
这高度,是他用年考的成绩、用敕名、用顾长风的看重,一步跨上来的。
可苏秦心里清楚,跨得越高,底下越空。
这些光环是真的,可光环底下,他的根基、他的人脉、他在三级院里的立足,都还薄得很。
这一声师兄叫得越响,往后要还的,也越多。
捧得越高的人,摔下来也越疼。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苏秦在堂中靠后的位置寻了个空位,撩衣坐下。
陈鱼羊紧挨着他坐了。
苏秦坐下之后,朝着首位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这是新生对一班之首的礼数。
罗影坐在首位上,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而后,他也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还了礼。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
可那一来一回的拱手里头,藏着的东西,堂中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