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早是要去的。等你从那座修罗场里出来,取得了你想要的名次....“
蔡云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了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引荐你,加入薪火党。”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薪火党。
不是薪火学党。
苏秦在三级院这些日子,早已弄明白了这其中的分别。
学党,是三级院里头的东西。
说到底,是一群还没出仕的学子,抱团取暖、彼此援引的圈子。
听着唬人,可在真正的朝堂大佬眼里,不过是一群孩子的过家家。
而薪火党,是朝堂上的大党。
那是真正的、盘踞在大周仙朝中枢的庞然大物。
那里头站着的,是一个个手握实权的仙官,是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人物。
学党和党,差着的,是从学府到朝堂、从学子到权臣的,一整道天堑。
寻常人,便是从三级院里挣扎出去,做了官,熬上几十年,也未必能摸到薪火党的门槛。
而蔡云说,等他全朝大考出来,引荐他,直接加入薪火党。
这一步,是要把他,从一个刚入院的学子,一脚送进大周仙朝最顶尖的那个权力圈子里去。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缓。
他强压着心头那股翻涌,沉声道:
“师兄……这份厚礼,太重了。”
“重吗?“
蔡云笑了笑,摇了摇头:
“对你,不重。”
“你那个青云府第一,你头上那些敕名,你身上那份心性。”
“配得上。”
他看着苏秦,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说完。”
苏秦抬起头。
蔡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全朝大考,凶险万分。万一,你对自己考出来的名次不满意呢?“
“不满意,便复读。”
“咱们青云院的学子,是可以再战一届的。”
蔡云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话里头的东西,一字比一字重:
“你若是选择复读,留在青云院....“
“那么,青云院薪火学党的下一任社长,就是你。”
苏秦彻底怔住了。
下一任社长。
蔡云这是,把两条路,都给他铺好了。
去全朝大考,他引荐入朝堂的薪火党,一步登天,直入中枢。
留下来复读,他便是青云院薪火学党的下一任社长,执掌一方,号令群英。
进,是青云。
退,也是青云。
无论苏秦怎么选,蔡云都给他备好了一条泼天的坦途。
这一份拉拢,重得让苏秦的心,都为之一沉。
他活了两世,见过的诱惑不少。
可像蔡云今日抛出的这一份,这般周全,这般煊赫,这般让人无法拒绝的....
头一回。
苏秦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盏热气袅袅的茶。
他知道,蔡云在等他的回答。
这位棋手,落下了一枚分量极重的子,正含着笑,等着看他这枚被看中的棋,落在哪一格。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蔡云没有催。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着,那从容的模样,仿佛笃定了苏秦没有拒绝的道理。
也确实没有。
任谁站在苏秦的位置上,面对这样一份厚礼,都该是纳头便拜,感激涕零。
可就在苏秦沉默的当口,蔡云忽然又开了口。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语气随意:
“对了。”
“我记得,当初你应下入我薪火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
“说是要身兼两党。薪火,还有,新民。”
蔡云放下茶盏,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如今,你既要做我薪火学党的副社长,往后又是要入薪火党、或是接任社长的人。”
“再身兼着新民,名分上,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他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
“那新民...”
“要不,就算了吧?“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蔡云今日这一整套煊赫的承诺,最后,是要落在这一句上的。
副社长也好,薪火党也好,下任社长也好。
这些泼天的好处,是蔡云递过来的蜜。
而这句轻飘飘的“那新民要不算了吧”,才是裹在蜜里头的,真正的钩子。
蔡云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只属于薪火的苏秦。
他不愿意,自己花了这么大的本钱看中的人,身上还染着别家的颜色。
这道理,苏秦懂。
换了任何一个党魁,都会这么做。
可偏偏,这一刀,砍在了苏秦最不能断的那条线上。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新民学党。
他和新民的渊源,是赵县尊牵的线。
那位即将高升州府的赵县尊,本身,就是新民学党的人。
当初在惠春,赵县尊曾通过丁巡检的口,给苏秦传过一道口谕。
说是,若苏秦愿意,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是赵县尊待过的、看重的学党。
苏秦那时候,并未一口应承。
可这条线,他也一直,没有断。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一件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新民学党,手握一门果位法。
冬至·复灵。
而新民学党里头,有一个叫吴尘的人,对这一门果位法,研究最深。
冬至。
苏秦的心,沉甸甸的。
枫林孤亭那一夜,顾长风告诉他,复活一个寿终正寝的人,要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大寒·定规,一言定寿。
冬至·复灵,一言复生。
两印齐落,死人方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大寒那一座,他借着九缕大寒,已有了根基。
可冬至那一座...
冬至一脉的果位法,就在新民学党的手里。
那个叫吴尘的人,钻研最深。
苏秦若想凑齐那两方大印,若想有朝一日,把王虎,把三叔公,从那本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请回来...
新民学党这条线,他断不得。
那不是一个学党的归属问题。
那是他用一辈子立下的誓,是他心口那本账上,最重的两个名字。
蔡云递过来的,是青云直上的坦途。
可那坦途的尽头,要他斩断的,是通往冬至复灵的唯一一条路,是他复活两个人的、唯一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