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轻孰重?
苏秦的心里,那杆秤,几乎没有怎么晃动。
副社长可以不做。
薪火党可以不入。
下一任社长,可以拱手让人。
这些东西再重,也重不过那两个名字。
苏秦抬起了头。
他迎着蔡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被泼天富贵冲昏头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这位棋手,皱起眉头。
可有些东西,他不能让。
“师兄。”
苏秦放下茶盏,撩衣,郑重地,对着蔡云一揖:
“师兄今日这份厚意,重逾千金。师弟……感激不尽。”
蔡云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听出来了。
苏秦这一开口,先谢,后头,便是要驳了。
“副社长也好,薪火党也好,下任社长也好。”
苏秦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师兄给师弟铺的这两条路,师弟心里,掂得出分量。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得到师兄今日这样的看顾。”
“可是。”
苏秦顿了顿,一字一句:
“身兼两党的事,师弟,恳请师兄,准师弟,照旧。”
蔡云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那一缕竹叶的沙沙声,仿佛也静了下来。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温度,淡了几分:
“照旧?“
他缓缓放下茶盏:
“师弟,你可知道,你在拒绝的,是什么?“
“师弟知道。”
苏秦垂首:
“师弟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一条天底下最快、最稳的青云路。”
“那你为何,还要拒绝?“
蔡云盯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新民那边,给了你什么我给不了的东西吗?“
苏秦摇了摇头。
新民给他的东西,他不能说。
那一门冬至·复灵的果位法,那个叫吴尘的人,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这些,他连一个字,都不能对蔡云吐露。
冬寒的传承,他与冬至一脉的牵连,他复活亡人的图谋。
这些,是他要藏进棺材里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说真话。
可他也不愿,对蔡云这样的人,编一套漂亮的假话。
蔡云的眼睛,看得穿假话。
苏秦只能,守住那一条,他能说出口的底线。
“师兄。”
苏秦抬起头,目光坦荡:
“不是新民给了师弟什么。”
“是当初,师弟应下入薪火的时候,与师兄有言在先,要身兼两党。师兄,也应了。”
“如今,师弟还是当初那个师弟。这桩约定,师弟,不愿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沉:
“一个人,若是今日为了副社长,便能改了昨日的约。”
“那明日,他为了更大的好处,是不是,也能改了今日的约?“
“师兄是何等人物,要的,想必也不是这样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蔡云盯着苏秦,久久没有出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茶炉上,水汽轻轻翻滚的声音。
苏秦垂着眼,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守约。
假的是,他守约的底下,藏着一条他绝不能断的、通往冬至的路。
可这半真半假的话,落在道理上,却是立得住的。
他赌的,是蔡云这样的人,看重的,恰恰是这份“守约”的分量。
良久。
蔡云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有意外,有遗憾,有一丝被拒绝的、棋手落子落空的怅然。
可在这些底下,竟还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赞许。
“好。”
蔡云摇了摇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苏秦,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温和的神态,又回到了脸上:
“罢了。身兼两党的事,是我先应下的。我蔡云,也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既然你不愿改,那便,照旧。”
苏秦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蔡云,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成全。”
“成全?“
蔡云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倒要看看,你身兼着两党,往后这条路,怎么走。”
“新民和薪火,看着相安无事,底下,未必就真的对付得来。
你一只脚踩两条船,将来船要是分了岔....”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秦一眼。
苏秦默然。
他知道蔡云说的是实情。
身兼两党,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条路有多难走,将来会撕扯出什么样的难题,他心里有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那两个名字,这条船,他就算两头不讨好,也得踩着。
苏秦的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疑窦,又浮了上来。
新民学党。
他打听过这个学党的理念。
天下大同。
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那是一套,听着极正、极有担当的理念。
在那套理念里,做官的,头上都悬着一杆功德的秤,要替万民谋利,要受万民的约束。
这套理念,与苏秦心里“官者,牧也”那四个字,竟有几分暗合。
可奇怪的是。
赵县尊,是新民学党的人。
而那位赵县尊,做的是什么事?
为了政绩,放任旱灾蝗灾,闹得惠春县饿殍遍野。
把苏秦拿命拼出来的功德,三言两语,敲骨吸髓,瓜分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个,把“随波逐流”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的官僚。
从他身上,苏秦看不出半分新民那套“天下大同”的影子。
一个理念那样正的学党,怎么会出赵县尊那样的人?
是赵县尊背弃了新民的理念?
还是说,新民那套漂亮的理念底下,藏着的,是另一副,苏秦还没看清的面孔?
苏秦把这个疑窦,重重地,压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