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61节

  吴尘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那位赵县尊,是新民学党的人。”

  苏秦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可他做的事...“

  “为了政绩,放任旱灾蝗灾,闹得惠春饿殍遍野。

  师弟拿命换来的功德,被他三言两语,瓜分得干干净净。”

  “师弟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新民这套理念的影子。”

  苏秦抬起头,看着吴尘:

  “一个理念这样正的学党,怎么会出赵县尊这样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吴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那杯清水,望着满院的灯火,沉默了良久。

  那张温和的脸上,浮起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羞愧,有无奈,还有一种被人戳中痛处的疲惫。

  “你问到了,新民学党,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

  吴尘缓缓道:

  “理念是理念。人是人。”

  “新民立派的时候,信的是天下大同。

  可几百年传下来,这杆功德的秤,在很多人手里,早就变了味。”

  “有人拿它当往上爬的旗号。喊着为万民,做着为自己的事。”

  “有人更不堪。把它踩进泥里,挂着新民的名头,干着敲骨吸髓的勾当。”

  吴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赵县尊那样的人,新民学党里头,不少。”

  “这是新民党的病。”

  他抬起头,看着苏秦,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恳切:

  “可正因为有这样的病,新民才更缺,像你这样的人。”

  “缺一个还记得官者牧也,还把泥地里的人当人看的人。”

  “我身为新民学党的社长,决定不了新民党,只能希望新民学党,多几个你这样的人。”

  苏秦默然。

  他没想到,吴尘会答得这样坦诚。

  这位社长,没有替新民遮掩,没有把赵县尊那样的人撇清。

  他把新民的病,血淋淋地,摊在了苏秦面前。

  这份坦诚,让苏秦对眼前这个人,又高看了一层。

  他心里那个关于赵县尊的疑窦,吴尘没有给他答案。

  可吴尘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新民的理念是真的,新民的病,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拧在一处。

  而他若想解开这个疑窦,得自己走进新民,亲手去看。

  两个人,就着那杯清水,谈了许久。

  谈为官,谈牧民,谈那杆功德的秤。

  苏秦谈他在惠春,怎么镇蝗灾,怎么护住一方百姓。

  吴尘谈他这些年,眼看着新民一点一点变味,自己想扳,却扳不动的无力。

  谈到深处,两个人,竟有几分相见恨晚。

  吴尘看着苏秦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像是在这个还没正式入新民的少年身上,看见了某种他以为早就丢了的东西。

  谈到后来,院子里静了下来。

  吴尘望着满室的灯火,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头,压着很重的东西。

  苏秦察觉到了那声叹息里的分量:

  “师兄,为何叹气?”

  吴尘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典籍前,伸手抚过那一卷卷被他翻得卷了边的书。

  “苏秦,你看我这院子。”

  吴尘的背影,在灯海里显得有些萧索:

  “我把这辈子,都砸进这些书里头了。功灵点,光阴,心血,全砸进去了。”

  “你猜,我钻研的,是什么?”

  苏秦摇头。

  “我钻研的,是怎么把死人,从阎王手里,救回来。”

  吴尘缓缓转过身,看着苏秦,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很深的东西:

  “我新民学党,有一门压箱底的果位法。”

  “叫冬至·复灵。”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冬至·复灵。

  那门他藏在心底、要寻一辈子的东西,竟从吴尘自己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门法门,是新民几百年来,无数前辈,呕心沥血攒下来的。”

  吴尘的声音很轻: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把那些不该死的人,从死簿上夺回来。”

  “我钻研它,钻研了半辈子。”

  吴尘顿了顿,那语气里,透出一种刻进骨头的遗憾:

  “到今天为止,我连一个人,都没能救回来。”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听出来了。

  吴尘这声叹息里压着的,这满院的灯火熬着的,是一个钻研了半辈子,却始终救不回一个人的巨大遗憾。

  “我跟你说这些。”

  吴尘看着苏秦,缓缓道:

  “是因为方才,咱们俩谈了这么久,我看出来了一件事。”

  “你这个人,心里头,装着东西。”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谈起惠春那些百姓的时候,眼睛里头,有股不肯认命的劲。”

  吴尘的目光,落在苏秦脸上,一字一句:

  “那股劲,和我看见这门复灵之法时的劲,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明知道不可能,却偏偏放不下的劲。”

  吴尘看着他:

  “我问你一句。”

  “你心里头,是不是,也装着一个,放不下的遗憾?”

  “是不是,也有一个,你不肯认命、想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人?”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满室的灯火,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苏秦怔住了。

  他藏了一路的秘密,吴尘没有点破。

  可吴尘用他自己的遗憾,用半辈子的执念,叩开了苏秦心口那扇门。

  苏秦的心里,那盘谋算了一路的棋,在这一刻,乱了。

  他原本的盘算,是徐徐图之,绝不露半分行迹。

  可此刻,坐在这满院的灯海里,对着一个把自己半辈子的遗憾,坦坦荡荡剖给他看的人...

  苏秦忽然觉得,那些遮掩,那些算计,落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轻了。

  他在掂量。

  吴尘研究冬至·复灵最深。

  他要的那门东西,攥在这个人手里。

  他想绕过吴尘自己摸索,绝无可能。

  更何况,吴尘这样的人,肯把自己的遗憾交底,靠的是真心。

  对真心的人,唯有真话,才换得来真心的相助。

  苏秦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撩衣,从石凳上站起,对着吴尘,郑重地长揖到底。

  吴尘看着他这一礼,神色微动:

  “你这是……”

  “师兄。”

  苏秦直起身,迎着吴尘的目光,一字一句:

  “您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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