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功榜计的是探索深度和传承,一境一境闯出来的。四个时辰能闯几道考验?这涨法没道理!”
“除非……”
人群边上,一个灰袍老生缓缓开了口。
这老生姓郑,在塔外守了六年,名次常年吊在两百多名,塔里的门道,他比谁都熟。
此刻他仰着头,望着塔身那片白霜,又望了望榜上那个还在往上蹿的名字,声音有些发干:
“除非塔把一桩‘大事’,记给他了。”
“什么大事?”
郑老生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指了指榜上那个名字。
那名字周身的符文,泛着一种旁的名字都没有的光。冷白色的,像霜。
“这种光,我六年里只见过一回。”
“那一年,也是这样。塔身结霜,榜上一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三百多名,跳进了前一百。”
“那人如今,排在这面榜上第三。”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蔡云?!”
“那一回,蔡云做了什么?”
郑老生吐出了四个字:
“塔内,证道。”
“他在塔里,证了果位。”
四下里,死一般的静。
塔里证果位。
这五个字砸下来,满广场的人都懵了。
“你是说……苏秦此刻在塔里……证果位?!”
“他入院才多久?两个月!两个月前他还是个试听生!”
“养气到没到九层都两说,证果位?!铸身那道坎呢?!”
没人答得上。
可塔身上那片白霜,榜上那道冷白的光,还有那个一刻不停往上蹿的名字,把所有的质疑,一条一条堵了回去。
五百名。
四百名。
三百二十名。
人群不吵了。
几百号人仰着头,望着那面碑,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
塔内。
那道法则压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形状。
苏秦只觉得整个人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九缕节气在丹田里伏得死死的,识海里万籁俱寂。
而后,他“听“见了一个问题。
那问题没有字句。它就是压下来的这份寒意本身。
你执此印,欲定何规。
苏秦的识海里,浮起了一幕一幕的旧影。
大旱那年,邻村人为争水,锄头攥得指节发白。没人是恶人,人人都要活命,可规矩护不住两个村子,就只能看谁的拳头硬。
蝗灾过境,他拿命换来的功德,被官袍上的人三言两语分了个干净。规矩写在纸上,纸护不了泥地里的人。
再往前。
腊月里,苏家村。
三叔公蹲在门槛上,捧着一碗掺了野菜的糊糊,朝缩在灶膛边烤火的娃娃们招手:
“莫怕冷。”
“大寒到了,年就近了。”
“熬过这一日,什么都能活过来。”
苏秦在寒潭深处,睁开了眼。
他答了。
也没有字句。他把自己心口那本账,摊开在了这道法则面前。
规矩不为锁人。
规矩为护人。
天不护人的时候,规矩护人。
这就是他的定规。
寒潭静了一瞬。
而后,潭水倒灌。
大寒法则顺着他摊开的灵识,浇了进来。
冷。
那冷从灵识灌进识海,从识海灌进丹田,从丹田灌进四肢百骸。
苏秦的骨头缝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整个隆冬,每一根经脉都在这份冷里发出细密的震颤。
肉身在这份浇灌下,一寸一寸地被淬着。
血肉凝实,筋骨沉厚。
铸身。
法则灌体的同时,那道拦住了天下无数天骄的门槛,在他脚下无声地塌成了平地。
而丹田里,九缕大寒节气熔了。
九缕熔作一体,在果位法刻好的模子里,一分一分地凝、缩、定。
最后,凝成了一方印。
一方通体冷白的印,静静悬在丹田正中。
印面朝下,四平八稳。
大寒·定规。
苏秦跪坐在黑石地面上,浑身湿透,喘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他低着头,看着丹田里那方印,看了很久很久。
顾长风在枫林孤亭里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了上来。
复活一个寿终正寝的人,要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两印齐落,死人方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苏秦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叔公。”
“第一方印,我拿到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怀里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微微发起烫来。
不灼人。
像是隔着一层棉衣,有人把一只手炉塞进了他怀里。
大寒既立,冬至相邻。
一个管死,一个管生。
生死两道,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彼此听见了动静。
……
塔外。
“两百八十!”
“两百六十!”
“两百五十一……慢下来了,慢下来了!”
榜上那个名字的涨势,终于缓了。
一名一名地磨。
两百四十五。
两百四十。
两百三十九。
人群里,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前头……前头就是姜望了。”
“姜望,两百三十七。”
满广场的人都记得这个名次。一个月前姜望还在三百多名,一个月里连破三境,涨到两百三十七,广场上议论了半个月。
那是一品门第的麒麟儿,是所有人公认的、正在往前十狂奔的人物。
两百三十八。
两百三十七。
那个名字,与姜望并肩了一瞬。
而后——
两百三十六。
停了。
榜上的光缓缓敛去,符文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