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第两百三十六名。
姜望,第两百三十七名。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半晌,那个缠着布条的学子低低地开了口:
“姜望爬了一个月。”
“这人,用了四个时辰。”
“不能这么比。”
郑老生摇了摇头。这位守了六年塔的老生,声音倒是平静:
“证果位是一锤子买卖,塔记的是大功。姜望那两百三十七,是一境一境、一道考验一道考验,实打实闯出来的。”
“两回事。”
他顿了顿,望着榜,又补了一句:
“可名次不会替人解释。”
“榜上,只有数字。”
人群里,一个衣襟上绣着剑戟纹的学子,望着那两个咬在一起的名字,看了半晌。
截天学党的人。
他身旁的同伴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
“这事……要不要瞒着姜师兄?”
那学子忽然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瞒什么。”
“我这就给他递信去。”
“他知道了会不痛快吧?”
那学子头也不回:
“不会。”
“他等这个人追上来,等很久了。”
塔身上那片白霜,正在化。
一寸一寸地化,化成极淡的水汽,散进了西斜的日头里。
何老三站在人堆外头,怀里还揣着那几贴膏药。他望着渐渐恢复了漆黑的塔身,忽然一拍大腿。
今晚这塔前,怕是要围死人了。
得赶紧回去补货。
……
三级院,山顶。
裴声坐在自家小院的门槛上,拎着一只新换的茶壶,正就着壶嘴灌茶。
灌到一半,他停了。
这位老者眯着眼,朝传承塔的方向望了一眼。
望了足有三息。
而后他放下茶壶,嘬了嘬牙花子,慢悠悠地自言自语:
“先大寒,后冬至。”
“倒是听劝。”
……
丹枫院,孤亭。
满山红枫的叶尖上,不知何时凝了一层极薄的霜。
霜凝了一瞬,转眼便化了,像是从没来过。
顾长风坐在棋盘前,拈着一枚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他望着山下传承塔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早上给的令牌。
当天进塔,当天证道。
“我这个弟子。”
他把那枚白子落下,嗒的一声轻响:
“不喜欢把事情过夜。”
……
塔内。
苏秦的气息,渐渐平复了下来。
一道冰凉的意念自塔身深处拂过他的识海,像是盖了一个戳。
战功入账。
名次,两百三十六。
那意念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久得有些异样,像是这座四品灵筑,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散了。
苏秦跪坐在原地,没有急着起身。
两百三十六。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次冷静地拆开了。
这名次七成是证果位这一桩大事给的,一锤子买卖,往后再没有第二回。姜望的两百三十七,是一个月里一境一境啃下来的,根子扎得比他实。
照姜望那个涨法,下个月大概率就反超回去了。
这个名次,是借来的。
得拿真本事,一点一点还。
苏秦把这笔账在心里记清楚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识海里,韩定川那道传承的最深处,一层薄薄的封印,无声无息地化了。
一缕残念,浮了起来。
那残念极淡,淡得像一炷燃到了根的香。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几百年的光阴,缓缓响起。
“后来者。”
“你既见此言,便是证得了大寒。”
“老夫留此一念,候了……不知多少年了。”
苏秦端坐不动,凝神听着。
“寒字一脉,不结党,不传灯。”
那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
“老夫这一脉的香火,断在老夫自己手里,怨不得旁人。”
“只是有一桩事,老夫合不上眼。”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大寒那一日。”
“起居注上,被人用墨,涂了三行。”
“老夫的名字,就勾在那三行里。”
那声音顿了很久。
久到苏秦以为残念已经散了。
“你若有朝一日,走得进翰林院——”
“替老夫,看一眼那三行底下,原本写的是什么。”
残念的光,淡了下去。
散尽之前,那苍老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
这一句里没有托付,只有提点,像一位老人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晚辈一眼。
“定规一脉,印是越用越沉的。”
“规矩立给别人容易,立给自己,难。”
“切记。”
识海里,彻底静了。
苏秦在黑石地面上坐了很久。
而后,他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那本账还在。
王虎。
三叔公。
如今,又添了一个名字。
韩定川。
一个被人从史册上勾掉了名字的、大寒一脉的老人。
苏秦站起身,把玉简和玉佩贴身收好,整了整那件被冷汗浸透的青衫。
他朝着第一境最深处、那道通往第二境的光幕,望了一眼。
他没有朝第二境的光幕走。
只是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一境深处静得很,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黑石地面上。
丹田里那方冷白的印随着他的步子微微起伏,像揣了一块焐热了的冰。
走了小半炷香,他停在了一个光点面前。
那光点悬在半人高的地方,内里封着的信息,他晌午看过一遍,一个字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