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院里那几竿修竹,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两条路。”
“成型那一刻,你得给它起名字。名字一落,路就定了,改不了。”
“头一条,让它继承你的原名。”
蔡云的声音,慢了下来:
“第二条,则是另起一个真名。”
“这两条路,你应该早都知道了。”
“看你主要选哪个。”
蔡云停了下来,似笑非笑。
院子里只剩下风穿竹叶的声音。
苏秦端着茶盏,很久没有动。
茶凉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第二条路上那具分身,有爹娘,有乡土,有自己认定的一辈子。
它会像王虎那样在田埂上哼跑调的小曲,会像三叔公那样蹲在门槛上喝掺了野菜的糊糊。
它是个人。
造出一个人来,再等着他心甘情愿地去死——
苏秦把这个念头掐了。
掐得极快,像是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师兄。”
他抬起头:
“走头一条路的人,斩心魔的时候,斩的是什么?”
蔡云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有些淡,淡得不像他平日里的从容:
“斩的是你自己。”
“那尊心魔,记得你所有的软处。它拿你娘的声音同你说话,拿你最悔的那件事扎你的心。你举起刀的时候,对面站着的,就是另一个你。”
“斩得下去,一步登天。”
“斩不下去——”
蔡云端起自己那盏凉茶,一口饮尽了:
“这条路上什么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苏秦的目光,在蔡云脸上停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苏秦掂出来了。
他没有问。
有些门,人家虚掩着,你就不能推。
“今日这些话,师弟记下了。”
苏秦起身,郑重一揖:
“价码摆得这样明白,是师兄的情分。”
“情分谈不上。”
蔡云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丑话我也说在前头。那株六品灵材,我薪火的库里,未必没有。
可那种东西要动,得学党里点头。
学党里点头的价码是什么,你在我这儿听过一回了。”
“我知道你不肯。”
“所以我连提都不替你提。”
苏秦看着他,心里头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这个人把好处送到你嘴边的时候,算得清清楚楚。把你不肯要的东西收回去的时候,也收得干干净净。
“多谢师兄。”
……
白松院。
授课师兄们歇脚的偏廊里,杜如晦捻着念珠,同周星星闲话。
“……传承塔那头都传疯了。入院两个月,证了果位,塔里一日连破两道上等考验。”
周星星啧了一声:
“莫白那小子听了信儿,晚饭多吃了两个馍。”
廊子另一头,王锤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天光磨一柄凿子。
砂石蹭着铁刃,沙沙地响。
“王锤,你说说,这等人物,百年能出几个?”
王锤磨凿子的手没停:
“哦。”
“证果位了啊。”
他把凿子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刃口,又低头去磨。
磨着磨着,那沙沙声慢了下来。
他停了手,摊开自己那只掌心,看着上头一层叠一层的老茧,看了有些久。
久得杜如晦都探头瞧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
“没什么。”
王锤把凿子往腰间一别,站起身:
“茧子厚了。”
“该干活了。”
他朝廊子外头走,走到日头底下,那副宽厚的背影顿了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而后他扛起墙根的木料,走了。
……
入夜。
苏秦的石室里,油灯亮着。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方才盘下的账。
节衍身,三样。
果位关联,有了。
法门,传承塔里寻,费工夫,寻得着。
六品灵材。没有着落。
纸的另一头,还有一笔。
冬至节气,离养满,还差四缕。
苏秦握着笔,在“六品灵材”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
功灵点买不起。学党给得起,价码是把他绑死。师门那头,顾长风纵有门路,这份人情也重得没边。
条条路,都堵着。
正想着,门被人拍响了。
“苏秦!睡了没!”
陈鱼羊的嗓门。
苏秦开了门,这位灵厨首席一头钻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一脸的神秘:
“给你送宵夜。顺带送个信儿。”
“白松院那头,出大动静了。”
苏秦把食盒接过来搁在案上:
“筛选的事?”
“筛选进了后程,这个不算新鲜。”
陈鱼羊压低了嗓子,凑过来:
“新鲜的是底下传的话。有人从唐教习那儿漏出来一耳朵。
说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里头,除了果位法门那些顶级传承,四座灵筑几百年攒下的老底子,全在里头养着。”
“灵材。”
“成色高得吓人的灵材。”
“唐教习原话怎么说的来着,‘那里头养着的东西,教习们看了都要眼热’。”
苏秦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教习们看了都要眼热。
三级院的教习,什么样的灵材没见过。能让这些人眼热的东西,成色得高到哪一步?
他没有出声。
可他袖中那枚青白令牌,像是忽然有了分量。
白松雅士。
第一条效果,直入最终传承之地。
三个月前那道敕名落下来的时候,满殿的人当它是一份荣誉,一张免死的门票。
他自己,也只当它省了一场厮杀。
今夜他才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