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火,在他怀里,烧得端端正正。
石灶之上,旧字散去,新字浮现。
【七日守火,火不曾灭。】
【灭时你以身当风,以气续命。】
【火种认主。】
【携行。】
那簇四百年的火,自灶膛里,轻轻跃起,化作一粒温温的火珠,钻进了陈鱼羊的袖口。
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炭炉。
灶后山壁,一道石门,缓缓开了。
门里,是松岭为灵厨一脉备下的传承。
陈鱼羊瘫坐在雪地里,看看袖口,又看看石门,咧开嘴,哭也似的笑了:
“值了。”
“爷爷这五天,值了!”
高台上空,名榜之上,【陈鱼羊】三个字,猛地蹿了三格。
……
岭深处,莫白猛地睁开了眼。
搏动传来的刹那,他守着的那株怀胎老松,胎气骤然一乱。
胎里那点东西,受了惊,气息乱撞,撞得树身簌簌发抖,枝头的雪扑扑地往下掉。
莫白两步抢上前,双掌贴住树身。
入手的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
胎气乱得厉害。
寻常的安抚丹气,压不住这个乱法。
他闭上眼,把相师的本事,全数压上了双掌。
相气。
顺着树皮,入木质,进胎宫,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了。
胎里那点东西的惊,不是无端的惊。
是被牵动的。
方才那声搏动,自谷心传来,胎里这点东西的气,同谷心那一头,竟隐隐牵着一根线。
主胎一动,满谷的支胎,跟着一起惊。
莫白摸清了病根,便有了方子。
他不压这个惊。
压不住的。
他顺着它。
温养的丹气改了路数,不再是安抚,是陪。
像产婆守着临盆的妇人,不拦她疼,只在旁边,一声一声,替她数着气口。
一炷香后,胎气一分一分,安了下来。
莫白却没有松手。
因为他借着双掌贴树的这一瞬,把这满岭的气脉,摸了个透。
千株万株的松,气往一处走。
他守的这个胎,是支流。
渊底那个,是主胎。
而主胎的胎位……
莫白的手指,在树皮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这位相面师给人看了半辈子的相,也给物看相。
胎有胎相。
安胎有安胎的相,临盆有临盆的相。
渊底那个主胎的气,此刻的相是什么?
是宫缩。
一阵,比一阵密。
搏动,又是一声。
又快了一线。
莫白抬起头,朝着谷心的方向,望着那潭在暮色里翻涌起来的雾。
这位相面师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凝重。
“胎动了。”
“这是……要临盆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掌下这株老松,又望了一眼谷心。
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盘膝坐下,背靠树身,双掌反贴在身后的树皮上。
他哪儿也不去了。
主胎临盆,满谷支胎都要跟着受惊。
他守着的这一个,胎最大,气最弱,最经不起惊。
传承在岭顶等着他。
名次在榜上等着他。
可这个胎,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守得住。
莫白阖上眼,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个名,我师父起的。”
“莫白,莫白。”
“他说,相师这一行,看得越多,越要记住一句话。”
“莫要辜负。”
“行了,别抖了。”
“我在这儿。”
……
枫岭。
满山红叶,烧得正烈。
楚炎立在一片焦土的正中,喘着粗气。
他面前,是枫岭的第三关。
薪火关。
关里一面石壁,壁上一行字。
【枫岭主烈。】
【烈者,何也?】
【三答,答对则过。】
头一日,楚炎答:烈者,火也。
石壁不动。
第二日,他答:烈者,勇也,一往无前。
石壁不动。
今日是第三日。
也是最后一答。
答错,下山。
楚炎在焦土上,来回走了一个时辰。
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烧过的火,全想了一遍。
他是丹枫院里出了名的火性子,术法走火,脾气也走火,同门背地里叫他楚爆炭。
他一直当,这就是烈。
可两答皆错。
那声搏动,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大地一颤,满山的红叶,哗啦啦落了一层。
而楚炎望着那漫山扑簌簌往下落的红叶,忽然,怔住了。
枫叶。
红得最烈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它落下来的时候。
枫叶为什么红?
秋深了,霜要来了,树要过冬了。
树把水脉收回去,把生机收回去,叶里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全烧出来,烧成满山的红。
烧完,落下,化进土里,肥了树根。
来年春天,新叶再生。
楚炎立在漫天落叶里,站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个火爆了十几年的少年,走到石壁前,缓缓开口。
这一答,他的声音,是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