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你说,我们这一脉的名,不能落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落了,就找不回来了。”
“你说,谷里渊底,埋着咱们的根。”
“等一个它醒的日子。”
她抬起头,望向面前的雾。
“它醒了。”
“我来了。”
她收起玉,抬脚,朝着那层四岭之风都吹不动的雾,径直走了进去。
雾,让开了一条缝。
无声无息地,吞了她的背影。
而后,合拢。
……
渊底深处。
那一声一声的搏动,忽地,停了一息。
黑暗里,某种庞大的、温热的、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极缓地,动了。
像是有什么,在几百年的沉睡里。
睁开了眼。
它“看”见了雾中走下来的那个人。
也“看”见了那半块玉。
黑暗深处,一缕极细的意念,颤颤地,浮了上来。
那意念还不成话语。
只是一个含混的、辨不清的音。
像初生的婴孩,咂着嘴,学人间的第一个字。
......
雾,在她身后合拢了。
归晚立在雾中,袖着手,站了片刻。
雾里没有路。
也不需要路。
她抬脚往下走,雾便在她身前,一寸一寸地让开。
不是让她。
是让她袖中那半块玉。
她走得不快。
祖师爷留下的手记里写过这段路。
写这段路的时候,祖师爷已经老了,字迹抖得厉害。
手记里说,渊中之雾,非雾,是几百年没有名字的光阴,积在这里,散不出去。
无名的光阴最认生。
生人进来,它缠人,迷人,把人裹在里头,转到死。
可它认玉。
玉是它的一半。
一半见了一半,光阴也要让路。
归晚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越往下,越暗。
越往下,越暖。
那种暖极怪,像是隆冬腊月,把手贴在一头沉睡大兽的皮毛上,隔着毛,摸着底下的血。
走到不知多深的时候,脚下的雾,忽然到头了。
归晚立住。
她站在渊底。
渊底没有她想过的任何一种模样。
没有宫殿,没有法阵,没有宝光冲天。
渊底是一片土。
一片温热的、松软的、黑得发亮的土。
四条极粗的气脉,自四面的岩壁里探进来,一条青,一条碧,一条丹,一条翠,像四条大河,日夜不息,把四条岭的精气,灌进这片土里。
而土的正中央。
长着一株芽。
归晚望着那株芽,很久没有动。
几百年了。
一脉九代人,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一辈子不敢把真名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等的就是它。
可它就是一株芽。
三寸高。
两片叶。
叶色说不出是什么颜色,青里透着白,白里又透着一层极淡的金,像初雪盖在新叶上,又像晨光落在初雪上。
它就那么立在温热的黑土正中,两片叶子微微舒张着,随着渊底一声一声的搏动,轻轻地颤。
每一声搏动,它便长大极小极小的一分。
小到肉眼看不见。
可归晚看得见。
她这一脉的眼睛,生下来就是为了看它的。
“原来你长这样。”
归晚轻轻地说。
她的声音落进渊底,那株芽的两片叶子,忽然一齐转了过来。
朝着她。
像两只刚睁开的眼睛。
而后,一缕意念,颤颤地,浮了上来。
那意念极稚嫩,稚嫩到不成话语,只是一个含混的音,在归晚的识海里,笨拙地滚来滚去。
它在学。
学着把那个音,咬清楚。
滚了很久,那个音,终于滚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谁……”
归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它开口了。
一个沉睡了几百年、没有名字的东西,学会的第一个字。
是谁。
归晚定了定神,屈膝,在那株芽的面前,缓缓跪坐了下来。
她把袖中那半块玉,取了出来,摊在掌心。
“我姓归。”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说给一个婴孩听:
“归来的归。”
“我们这一姓,是我的祖师爷改的。”
“他改这个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这一脉,从今往后,生是为了一件事。”
“归还。”
那株芽的两片叶,朝她又倾了一分。
那个稚嫩的音,又滚了过来:
“……谁……”
它还是问谁。
归晚忽然明白了。
它问的不是她。
它问的是它自己。
我是谁。
归晚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断玉,看着玉上那半个古字,沉默了很久。
而后她开口,把一段埋了几百年的旧事,说给了这个刚刚睡醒的东西听。
“几百年前,名道遭难。”
“朝廷要收天下的名权。”
“名道不肯。”
“不肯的下场,你四位看着你长大的老人家,最清楚。”
“他们四位,散尽修为,寄形于松梧枫竹,守住了这道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