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守着这道谷,守着这片土。”
“土里,埋着他们这门学问,最后的一粒种。”
“那粒种,就是你。”
那两片叶,静静地听着。
“这三百年,你睡着。”
“可你睡着的每一天,都有人在为你活着。”
“四位老先生,把四条岭的春夏秋冬,一年一年,酿成气,喂给你。”
“满山的松树,老的那些,自己把枝子枯掉,把几十年攒的家底,顺着根,送到你这儿来。”
“山上如今还有一株,怀着你的一个小兄弟,胎气弱,惊了。”
“有一个叫莫白的人,在树底下坐了四天四夜,没挪过窝。”
“你都知道,你方才还谢过他。”
那两片叶,轻轻地,晃了一下。
是应。
“还有一家人。”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三百年前,从这道谷里,带走了你的半个名字。”
“不是偷。”
“是替你藏。”
“藏了三百年,传了九代人。”
“九代人,没有一个人,敢把自己的真名,写在纸上。”
“因为他们的名字一露头,找他们的人,就能顺着找到你。”
“为了你这半个名字,他们把自己的名字,藏了九辈子。”
“路上没了七个人。”
“昨天,这一家最后的那个人,把你那半个名字,还回来了。”
“她此刻就在渊口上头,看着你。”
“她不能给你起名。”
“她说,守久了的人,会把你当成自己的。”
“她要你的名字,干干净净,是你自己的。”
渊底,极静。
四条气脉的流淌声,那株芽极轻的呼吸声。
七个人立在后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289章 崭新敕名!我之名,可名人!!!
石敢仰着头,使劲眨眼。
这浑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苏秦望着那株芽,把最后一段说完:
“所以,你问你是谁。”
“我告诉你。”
“你不是宝贝,不是灵材,不是什么天字第一号。”
“你是一个被人守了三百年的孩子。”
“三百年里,天塌过,路断过,守你的人,死的死,藏的藏。”
“可这份守,一天没断过。”
“你是靠着这一份一份的守,一天一天,从三百年的冬天里,长出来的。”
苏秦说到这里,停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腊月里,苏家村,那个蹲在门槛上的老人。
老人捧着一碗掺了野菜的糊糊,朝灶膛边缩着烤火的娃娃们招手,说:
莫怕冷。
大寒到了,年就近了。
熬过这一日,什么都能活过来。
苏秦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压。
他就带着这份热,望着面前这株三寸的芽,一字一字,说了下去:
“我们家乡,有一位老人家,说过一句话。”
“他说,熬过大寒,什么都能活过来。”
“你熬的这个冬天,有三百年长。”
“你活过来了。”
“你是熬过了三百年的冬天,活下来的那一个。”
那株芽,剧烈地颤了起来。
两片叶,簌簌地抖,叶脉里那半亮的古纹,一明,一明,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急急地跳。
那个稚嫩的意念,翻滚着,涌上来,带着它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那我……叫什么……”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那个字,端端正正地,请了出来。
那个字,是他的姓。
两世为人,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看清楚过自己这个姓。
“我姓苏。”
他缓缓地说:
“苏这个字,在最老的字书里,讲的是一件事。”
“死而更生。”
“草木枯了,春风一吹,又活。”
“人昏死了,一口气回来,睁眼。”
“这都叫苏。”
“我们苏家村的人,祖祖辈辈,土里刨食,靠的就是这个字。”
“庄稼一茬死,一茬生,只要根在,冬天再长,也熬得过去。”
他望着那株芽:
“你从三百年的冬天里活过来。”
“这个苏字,天底下没有谁,比你更配得上。”
“我把它给你。”
“不是拴你。”
“是给你一个籍,给你一个家。”
“从今往后,天地的册子上,你有姓。”
“有姓,就有来处。”
“有来处,就没有人,能再叫你无名之物。”
那株芽,抖得说不出话来。
苏秦伸出手,隔空,极轻地,虚扶了一下那两片叶。
像扶一个刚学站的娃娃。
“至于名。”
“你生在土里,长在土里,吃的是四时的气,喝的是这片黑土的养。”
“往后,你身上背的道,是让人活的道。”
“我们乡下,管从土里长出来、养活人的东西,叫一个字。”
“禾。”
“禾苗的禾。”
“庄稼的禾。”
“天底下最不起眼、又最金贵的一个字。”
“皇帝的金銮殿,也是这个字养着的。”
苏秦端坐在黑土边上,衣冠整肃。
而后,他以两世的诚意,以定规一脉执印者的郑重,一字一字,朗声落名:
“苏禾。”
“死而更生,是为苏。”
“生而养人,是为禾。”
“从今往后。”
“你叫苏禾。”
……
名,落了。
渊底,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