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名之法的实。
谷中一月,一步一步挣来的实。
按衍规的法门,分实分的是修行的底子,是天地记下的功。
分几成,凭各人的秤。
苏秦的秤,早就称好了。
他以定规之印,在自己与那粒种子之间,立下了一条明明白白的规:
“苏秦分实三成,予苏禾。”
“此三成,为苏禾立身之本。”
“不计息,不索还。”
“兄予弟,天经地义。”
规矩落定,分实,始。
那种感觉,极奇。
不疼。
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给出去“。
像血,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脉,一分一分,流进另一个身体里。
苏秦分着分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苏家村,年成不好的那几年,家里的粮,不够。
三叔公家的婶娘,每回蒸了杂粮馍,总要给他留一个,藏在灶台后头。
婶娘说:
“大的让小的,天经地义。”
“小的吃饱了,大的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熨帖。”
苏秦那时候不懂。
此刻,自己的实一分一分流出去,流向那粒安安静静的种子,他懂了。
熨帖。
就是这两个字。
三成实,分毕。
苏秦睁开眼,只觉得周身一轻,又一空。
像出了一趟远门,行囊薄了,脚步却快了。
而规矩正中,那粒种子,亮了。
三成的实,灌进那具小小的躯壳里,种子的光,自内而外,一层一层地涨。
第三步。
塑形。
按衍规的法门,这一步,由铸身者定。
材料是死的,形便随人捏。
高矮,胖瘦,眉眼,骨相,铸身者一念而定。
可苏秦这一炉,材料是活的。
他望着那粒越来越亮的种子,把到了嘴边的法诀,咽了回去。
他问了一句,天下所有铸身者,都不曾问过的话:
“苏禾。”
“你想长成什么模样?”
光芒里,静了一瞬。
而后,那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响了起来:
“我……我能自己选吗?”
“能。”
“这是你的身子。”
“你的模样,该你自己定。”
光芒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
而后,那个声音,轻轻地,问出了它这一生,最郑重的一个请求:
“哥。”
“我能……长得像哥吗?”
“不用一样。”
“像一点点,就行。”
“这样往后,别人一看,就知道……”
“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石室里,油灯的火苗,定定的。
苏秦坐在规矩边上,半晌,没有出声。
他怕一出声,声音是抖的。
他两世为人。
前一世,孑然一身。
这一世,他娘走得早,三叔公走了,王虎走了。
家人这两个字,是他心口那本账上,最沉的两个字。
而此刻,一个三百年的孤魂,一个昨天才有名字的小东西,在它一生最要紧的关口,用它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朝他讨一样东西。
讨一个“一家人“的凭证。
苏秦定了定神,开口。
声音,还是没能全稳住:
“好。”
“像哥。”
“咱们是一家人。”
……
光,涨到了极处。
种子的轮廓,在光里,一寸一寸地,长。
先是骨。
一副小小的骨架,在光中凝成,四肢,躯干,头颅,一节一节,像春笋拔节。
再是血肉。
三成的实,化作血肉,顺着骨架,一层一层地敷上去。
苏秦盘坐在旁,以大寒之印,稳稳地护着这方规矩,像产房外守夜的人,大气不敢出。
血肉将成的时候,异变,起了。
那具小小的躯壳里,三百年积攒的四时之气,轰然,循环了起来。
春气生发。
夏气盛长。
秋气收敛。
冬气,闭藏。
四时之气在那具新躯里,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周天。
而当那股冬气,行至周天最深处,行至“闭藏“的极点时——
苏秦怀里,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烫了。
不是先前那种隔着衣料的微温。
是烫。
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胸口的皮肉,直直地,朝着那具新躯的方向,扑。
苏秦瞬间明白了。
冬至。
死寂之中,孕育复苏。
闭藏的极点,便是冬至。
苏禾体内三百年的冬气,行到这一点上,与他怀中那门“复灵“的法,同源,共振,轰然相认。
苏秦当机立断,取出玉简,托在掌心,送到那方规矩的边缘。
玉简之上,符文大亮。
而那具光中新躯的胸口处,一缕,又一缕,极纯极纯的冬至之气,自三百年的积蓄里,分了出来,顺着共鸣,朝着玉简,朝着苏秦的丹田,渡了过来。
第一缕。
冬至之气入体,苏秦丹田里,那道空悬已久的冬水六序,亮了一分。
第二缕。
第三缕。
第四缕。
四缕,渡毕。
苏秦阖目内视。
丹田之中,冬至节气,养满了。
那道他寻遍三级院、悬了一路的缺口,在这一夜,在这一炉里,被他的弟弟,一缕一缕,亲手补上了。
光芒里,那个声音,轻轻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