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他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起身张罗:
“来得巧,今晚衙里发了月钱,我请你们吃饭!”
县衙斜对面,一间小饭铺。
三个人,一张桌,四个菜。
菜不贵,是徐子训能请得起的最好的了。
酒过一巡,徐子训的话,多了起来。
他讲他这几个月的日子。
讲头一个月,连公文的格式都写不对,被老吏当众骂,骂得狗血淋头。
“那老吏姓周,五十多了,一辈子没升过,就守着文书房那一摊。”
“他骂我的时候,我心里不服。”
“我想,我徐家的藏书楼里,随便一卷都比你这破格式金贵。”
“后来我誊错了一份粮册,一个数,错了一位。”
“就那一个数,差点让下头一个村,多征了四石粮。”
“周老吏连夜追回来的。”
“追回来以后,他没骂我。”
“他就说了一句,格式这个东西,你当它是死规矩。”
“可你笔下每一个格子里,装的都是活人的口粮。”
徐子训灌了一口酒:
“打那天起,我抄公文,一个字都不敢潦草。”
他又讲第二个月,下乡催粮册,走了三十里山路,鞋底磨穿了,到了村里,村民拿他当催命的,闭门不见。
讲他在村口蹲了两天,帮一户人家修好了塌掉的猪圈,人家才肯开门,才肯把实情告诉他。
那村的粮册,数目是虚的,是前任小吏做的假账。
他把假账翻出来,呈了上去。
得罪了人。
如今衙里,一半的人不待见他。
“可是值。”
徐子训放下酒碗,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很:
“那个村,今年的粮,按实数征的。”
“少征了三十七石。”
“三十七石,够那村里的娃,吃到开春。”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苏秦,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当年在三叔公碑前,我说要从吏做起,我以为我懂了。”
“其实我不懂。”
“泥地里的账,只有跪在泥地里,才算得清。”
“我爹给我铺的那条路上,一辈子也学不着这个。”
苏秦举起酒碗,同他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在里头了。
倒是徐子训,碰完这一碗,犹豫了一下,又问:
“对了。”
“我哥……他还好吗?”
苏秦点头:
“徐师兄很好。”
“上回见他,他还托我照看你。”
“他说你嘴硬,心软,吃了亏不吭声。”
徐子训端着酒碗,愣了半天。
而后他别过脸去,闷闷地灌了一大口:
“谁要他照看。”
嘴上这么说,那只端碗的手,却把碗沿,攥紧了一圈。
苏禾坐在旁边,捧着一碗汤,安安静静地听。
听到后来,它悄悄扯了扯苏秦的袖子,用极小的声音说:
“哥。”
“徐叔叔的名字,在长。”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往土里长。”
苏秦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弟弟的手。
临别的时候,徐子训把他们送到城门口。
“大考,三月后?”
“嗯。”
“皇都远,路上当心。”
徐子训抱了抱拳,忽然又咧嘴一笑:
“考完了,别忘了咱们的约。”
“仙官再见。”
“到时候你是天上的仙官,我还是地上的小吏。”
“你可别装不认识。”
苏秦回身,看着这位站在城门灯火里的故人,郑重抱拳:
“子训兄。”
“路不同,账是一本。”
“仙官再见。”
……
第三日,晌午,惠春县界。
骡车过了界碑,苏禾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趴在窗沿上,鼻子轻轻地动,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在辨认风里的味道。
“哥。”
它轻轻地说:
“这里的土,认得我。”
苏秦望着窗外。
惠春的田,惠春的河,惠春的路。
三个月前,他扶着灵柩,从这条路回的村。
三个月后,他领着弟弟,又走这条路。
车过苏秦乡的界碑时,苏禾指着那块碑:
“哥,这个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嗯。”
“为什么一个乡,用你的名字?”
苏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闹蝗灾那年,哥在这里,做了一点事。”
“乡亲们要谢,哥拦不住。”
苏禾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哥。”
“这块碑上的名字,和你头顶的那些不一样。”
“你头顶那些,是天上给的。”
“这一个,是土里长出来的。”
“这一个,最沉。”
车到苏家村村口,是下午。
消息比车跑得快。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乌泱泱地,站了一村的人。
三个月前,苏秦扶三叔公的灵回乡,十里白花,满村缟素。
三个月后,苏秦回来了,穿一身青衫,证了果位,是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活神仙。
可村里人围上来,没有一个人喊仙官老爷。
“秦娃子回来了!”
“瘦了!在外头是不是吃不好?!”
“快快快,先来婶儿家,刚出锅的贴饼子!”
粗糙的手,一双一双,拍在他的肩上,背上。
苏秦一一应着,笑着,谁的手都不躲。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婆婆,挤到跟前,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上没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