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再大的本事,也得吃饭呐。”
“婆婆知道你如今是大人物了,可在婆婆眼里,你还是当年蹲在俺家门槛上,等一碗剩粥的娃。”
苏秦弯下腰:
“婆婆,我记着那碗粥。”
“稠的,卧了半个蛋。”
老婆婆一愣,眼圈唰地红了:
“你还记着……”
“那年月,家家都紧,半个蛋,是俺能给的最好的了。”
“记着。”
苏秦握着她的手:
“这辈子都记着。”
而后,满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孩子身上。
村里人的眼睛,毒得很。
那眉,那鼻梁,一看,就是苏家的骨血。
“这娃是……”
苏秦牵着苏禾的手,朝着满村的乡亲,朗声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
“这是我弟弟。”
“苏禾。”
“我在外头,认下的血亲,已在官府落了籍,籍就落在咱们苏家村。”
“今日带他回来,认祖,归宗,上谱。”
村口,静了一瞬。
而后,炸了。
“上谱?!好事啊!”
“苏家添丁了!”
“快去请拴柱!让他把谱请出来!”
人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苏拴柱。
当年三叔公晒谱,年年蹲在边上打下手的,就是他。
三叔公走后,族谱,传到了他手里。
拴柱走到苏秦面前,搓着手,黑红的脸上,又是郑重,又是局促:
“秦娃子。”
“上谱是大事。”
“按祖上的规矩,得挑日子,得开祠堂,得全族到齐。”
他顿了顿,一咬牙:
“可你后日就得走,是不是?”
“那就今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叔公在的时候就说过,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
“我这就去开祠堂!”
他风风火火要走,苏秦叫住了他:
“拴柱叔。”
“慢一步。”
“开祠堂之前,我想先看看谱。”
拴柱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跟我来。”
拴柱家的堂屋,干净得过分。
条案上,供着那个樟木匣子,匣子前,一炷香,日日不断。
“三叔公走前,把谱交给我。”
拴柱净着手,声音低了下来:
“他就交代了三件事。”
“一,梅雨前晒,一页都不能少。”
“二,红白事当天上谱,不许拖。”
“三……”
这个汉子的喉头,滚了滚:
“三,他说,往后秦娃子在外头,不管做多大的官,谱上他那一行,不许加一个字的官名。”
“他说,谱是记人的,不是记官的。”
“人这一辈子做过什么,村里人心里有数,用不着写。”
苏秦立在条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拴柱打开匣子,一层一层揭开蓝布,把谱请出来,翻到苏秦那一行。
【苏秦。】
干干净净,两个字。
上头一行,是他爹娘。
斜上方,是三叔公那一行,名讳之后,添了一笔小注,墨色还新。
【守谱六十年。】
“这一笔,是我添的。”
拴柱搓着手,有点不安:
“我知道三叔公说不许写功名。”
“可守谱不是功名。”
“守谱是他这个人。”
“我要是不写,往后村里的娃,翻到这一页,就不知道这个名字守了咱们全村人的名字六十年。”
“秦娃子,你说,我这笔,添错了没有?”
苏秦望着那五个字,摇了摇头。
“没错。”
“拴柱叔。”
“这一笔,是我见过的所有文字里,最配他的一笔。”
……
黄昏,祠堂。
苏家村的祠堂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可今日,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全族老小,能来的,全来了。
堂屋正中,条案擦得锃亮,三炷香,燃着。
拴柱净了手,把族谱在条案上摊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而后,他把一方磨好的墨,一支洗净的笔,双手捧到苏秦面前:
“秦娃子。”
“按辈分,该我这个守谱的执笔。”
“可我想了想。”
“这个名字,该你自己写。”
苏秦净手,焚香,在条案前站定。
他提起笔,蘸墨。
满堂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禾立在他身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
笔尖,落在了纸上。
苏秦一笔一笔,写得极慢,极稳。
【苏禾。】
两个字,落定。
他搁下笔,退后一步。
而后,他拉着苏禾,朝着族谱,朝着满堂的祖宗牌位,一揖到底。
“列祖列宗在上。”
“苏家村苏秦,今日携弟苏禾,上谱归宗。”
“自今日起,苏禾,是苏家的人。”
“生,是苏家的生。”
“名,入苏家的谱。”
满堂的族人,齐齐地,跟着一揖。
礼成的那一刻,苏禾忽然踮起脚,凑到那本摊开的族谱前。
它看着,看着,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震撼。
“哥……”
它的声音,轻得发颤:
“这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