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把报文吹干,收进匣中,火漆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卸下了三十一年的担子。
“老朽这辈子,录过的名,几十万。”
“临到头,能亲手保下一个干净的。”
“值了。”
……
临行的那天早上,苏禾一直跟在佟老身边。
孩子仰着头,看这位老爷爷的头顶,看了一路。
上牛车之前,苏禾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爷爷。”
“你的名字,好特别。”
佟老低头:
“怎么特别?”
“你的名字上头。”
孩子认认真真地说:
“落满了别人的名字。”
“一层一层的,几十万个,小小的,都趴在你的名字上。”
“像好多好多小雀儿,落在一棵老树上。”
“你的名字被压得弯弯的。”
“可是那些小雀儿,都睡得好安稳。”
牛车旁,佟老站着,久久没有动。
三十一年。
守着铜册,录名,核名,从青丝守到白头。
没有人给他记过功。
册上几十万个名字,没有一个知道他。
可今日,一个孩子告诉他。
那几十万个名字,全落在他的名字上。
睡得安稳。
老吏抬起袖子,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而后他蹲下来,同这个孩子平视,一字一字地说:
“娃娃。”
“替爷爷记住今天这句话。”
“往后你哥要是当了大官,你就把这句话讲给他听。”
“做官做到头,能让落在自己名字上的名字,个个睡得安稳。”
“这官,就没白做。”
……
牛车套好了。
苏秦送到村口。
佟老站在车辕边,最后看了这个后生一眼。
“苏秦。”
“报文老朽亲自送回皇都,一路不假手他人。”
“可老朽把丑话说在前头。”
“老朽的报文,保得住你的理。”
“保不住你的人。”
“名人之权四个字,在皇都,牵着三百年的旧账,牵着几家的心思。”
“老朽动身南下之前,就听见了风声。”
“有人在查你。”
“查得比公文快,比公文深。”
“是善是恶,老朽不知。”
苏秦拱手:
“晚辈记下了。”
“还有。”
佟老登上车,坐定了,忽然又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
“老朽三个月后致仕。”
“致仕之前,最后一班岗,是守大考受箓那一日的铜册。”
“天下取中的学子,受箓录名,一个一个,从老朽的册前过。”
老吏看着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极亮的光。
“娃。”
“老朽在皇都的铜册前,等你。”
“等着亲手,把你的官身,录上册。”
“老朽录了三十一年的名。”
“老朽想在临走之前,亲手录一个,老朽打心底里信得过的。”
“你可不能让老朽白等。”
苏秦立在村口的晨光里,望着车上这位白发的老吏。
而后,他撩衣,朝着牛车,深深一揖,长揖到底。
“大人。”
“三月之后,皇都铜册之前。”
“晚辈的名字,请您亲手录。”
“一言为定。”
佟老坐在车上,受了这一揖。
老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整的老牙。
“一言为定。”
牛车吱呀,驶出了村口。
驶出去老远,车上那个苍老的声音,还顺着晨风,飘了回来。
“娃。”
“路上把书温好。”
“皇都的卷子,不好答呐。”
……
牛车走远了。
苏秦立在村口,望着官道尽头,望了很久。
苏禾牵着他的手,也望着。
“哥。”
“那位爷爷回去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会。”
苏秦收回目光:
“可下一拨人来的时候,咱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咱们去哪儿?”
苏秦低头,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先回三级院。”
“然后。”
他抬起眼,望向北方。
“准备...全朝大考。”
……
动身,定在了三日后。
这三日,苏秦把村里的事,一样一样,安顿妥当。
头一日,他去了镇上。
王记茶叶铺。
王老爹见他进门,什么都没说,先转身进了后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前几日,来了位佟老先生。”
老人把布包塞进苏秦怀里:
“他把天册的事,念给俺听了。”
“秦娃子。”
“俺没什么能给你的。”
“这包茶,是俺照着虎子那包野茶尖的路数,自己上山采的,自己焙的。”
“火候差点,别嫌弃。”
“你带去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