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里走。
第二座殿,【地官大司徒殿】,二品,掌天下田赋。
第三座,【青词宰辅殿】,一品,两朝宰相。
一座,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殿,都是一个在大周史册上留下过整页记载的名字。
每一座殿的门前,都积着灰。
厚厚的灰,几十年,上百年,没有脚印。
苏秦走在这条山道上,忽然明白了“甲中”两个字的分量。
这里不是传承区。
这里是一座陵。
一座葬着大周仙朝历代绝巅人物毕生所学的,山陵。
能走进来的人,百年寥寥。
走进来的人里,能被这些殿认下的,更是寥寥。
因为他一路走来,试着推过两座殿的门。
推不动。
殿门上浮出的字,客客气气,又冷冷冰冰。
【道不同。】
【不相授。】
这里的传承,不看名次,不看令牌。
看道。
你的道,同殿主的道,对不上,门就不开。
苏秦顺着山道,一路往深处走。
走过了十几座紧闭的殿。
而后,他停住了。
山道的尽头,云雾深处,立着最后一座殿。
那座殿,不大。
比来路上任何一座都小,小得像一座祠堂。
殿顶覆着一层薄薄的、经年不化的雪。
殿门上的匾,只有三个字。
【回春殿】。
而这座殿的门。
开着。
门前的石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像是有人,每日洒扫,恭候多年。
苏秦立在阶前,袖中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烫了。
烫得同林渊谷渊底那一夜,一模一样。
殿门内,一个声音,缓缓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老,极缓,像一个守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敲门声。
【进来吧。】
【老夫这扇门,为你这样的人,开了一百四十年了。】
……
殿内,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位绝巅人物的遗府。
一张案,一把椅,四壁的架子上,满满当当,全是手稿。
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殿的正中,悬着一团温润的光。
那光不威,不重,像冬日午后,晒在棉被上的太阳。
【报上名来。】
“青云府三级院,苏秦。”
【身上带着什么,老夫都感觉到了。】
那团光,缓缓地转:
【冬至·复灵的法本。】
【大寒·定规的印。】
【名道的法统。】
【还有识海里,两页守着的名籍。】
【一百四十年了。】
【老夫这扇门,立过一条规矩。】
【非四物齐备者,门不开。】
【冬至,是老夫的道。】
【大寒,是这条道的另一半。】
【名道,是这条道缺的那块基。】
【而那两页守着的名籍……】
那个声音,顿了顿,缓缓地,叹了一声:
【是走这条道的人,该有的心。】
【一百四十年。】
【你是头一个,四样凑齐,走到这扇门前的。】
苏秦撩衣,郑重跪拜:
“晚辈苏秦,拜见前辈。”
“敢问前辈名讳。”
【老夫姓沈。】
【生前忝居太医令,正三品。】
【以冬至果位,掌太医署三十年。】
【宫里宫外,都叫老夫一声,回春先生。】
太医令。
冬至果位。
回春。
苏秦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快了。
【老夫这一辈子,治人无数。】
【可老夫这一辈子,真正想治的,只有一种病。】
那个声音,慢了下来:
【死。】
【老夫行医五十年,看着病人一个一个,从老夫手里滑下去。】
【修炼到极处,续得了命,续不了寿。】
【法术到极处,唤得回气,唤不回魂。】
【老夫不服。】
【老夫以冬至果位,穷三十年之功,研究一件事。】
【人死之后,如何真正地,活回来。】
苏秦跪在殿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热了。
【老夫研究到最后,得了一个结论。】
【复生之难,不在术,在全。】
【魂要归其身,寿要归其数,名要归其籍。】
【三者归位,人才是原来那个人。】
【缺一样,回来的都是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
同苏秦在王虎坟前悟出来的,一字不差。
一位一百四十年前的太医令,穷三十年之功走到的地方,同他一路跌跌撞撞悟到的,是同一个地方。
【老夫看你神色,你也走到这一步了。】
那团光,静静地悬着:
【那老夫问你。】
【三归之后呢?】
【魂有冬至复灵可唤,寿有大寒定规可定,名有名道之法可守。】
【三样你都摸着门了。】
【可老夫当年,三样也都摸着了门。】
【老夫还是没做成。】
【你可知,老夫卡在了哪里?】
苏秦摇头:
“晚辈不知。”
“请前辈指教。”
殿中,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