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临行前,也该去会一会这一境了。
……
第三境最深处,那道往下的阶梯。
阶梯口的光幕,森森地悬着。
苏秦的神识一探,光幕上的字,又浮了出来。
【第四境,果位之境。】
【入境考验:以自身果位,共鸣一道残留法则印记。】
【果位根基不足者,反噬。】
光幕中央,凝着一枚印记。
那印记极古,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仙官留下的,法则的纹路盘在里头,沉沉地转。
这就是门槛。
以自身果位,去共鸣它。
共鸣得上,说明你的果位是真材实料,门开。
共鸣不上,法则反冲,轻则闭关三日,重则道基受损。
苏秦想起了几个月前,广场上那个缠着布条的学子。
硬闯,被反噬,在里头躺了三天。
他定了定神,把丹田里那方大寒之印,缓缓托起。
印与印记,隔着光幕,遥遥相对。
苏秦没有去“撞“。
他把自己对大寒的全部理解,把韩定川的心得,把林渊谷淬出来的根基,把一百三十七座碑读出来的火候,尽数凝在印上。
而后,以印为语,朝着那枚古老的印记,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言语。
是法则与法则之间的,一次通名。
我是大寒。
定规一脉。
请过。
光幕上那枚印记,静了一息。
而后,它极轻地,颤了。
像一位守门的老卒,验看了来人的印信,验完,侧身让路。
光幕,无声地敞开了。
没有反噬。
没有阻滞。
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苏秦迈步而入。
入境的一瞬,苏秦的呼吸,停住了。
他以为第四境会同前三境一样,是平台,是长廊,是山道。
都不是。
他站在一片星空里。
脚下有路,一条悬空的玉阶,蜿蜒着伸向深处。
而玉阶之外,上下四方,是一整片浩瀚的星空。
一颗一颗的星,悬在无边的暗里。
有的星大如车轮,光华灼灼。
有的星小如豆粒,幽幽地闪。
有的星色赤红,有的星色金黄,有的翠绿,有的靛蓝,有的雪白。
千颗,万颗。
望不到边。
苏秦立在玉阶上,仰着头,久久没有动。
一道意念,自这片星空的深处,缓缓拂过,落进他的识海。
【第四境。】
【凡于此塔证果之仙官,其果位印记,皆留此境,化而为星。】
【一星,一果,一前辈。】
【千百年来,积星如海。】
【入境者,寻尔同源之星。】
【同源者,共鸣之,得其感悟,得其战功。】
【异源者,形同陌路,共鸣无所得。】
【此境无关,无考。】
【此境只有一件事。】
【认祖归宗。】
苏秦立在星海中央,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认祖归宗。
他忽然懂了这一境的分量。
前三境考的是本事。
这一境,认的是血脉。
满天的星,就是千百年来,在这座塔里证过果的所有前辈。
每一颗星,都是一位仙官一生的道。
火行果位的学子进来,满天火色的星,为他而亮。
水行的进来,水色的星迎他。
而各人的祖星认各人,异源的星,对你黯淡如死,看得见,够不着。
这一境,是天下果位修行者,各自的祖庭。
苏秦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星海里,寻自己的血脉。
他顺着玉阶,往深处走。
一路走,一路看。
赤红的星域,铺天盖地,那是火行诸果的星,千百年火行仙官辈出,星积成了海。
金黄的一片,是土行。
翠色连绵,是木行。
走了小半个时辰,玉阶转过一处星涡,苏秦的脚步,停了。
前方,星空的一隅。
一小片,白。
不是雪白,是那种沉沉的、透着青的白。
寒色。
那片星域不大。
比起火行土行的浩瀚,寒色的星,稀稀落落,拢共数得出几十颗。
寒序节气,本就是果位里最偏、最少人证的一脉。
千百年积下来,也只有这一小片。
可苏秦一踏进这片星域的范围,满天几十颗寒星,齐齐地,朝他亮了。
像一屋子沉睡的族人,听见了归家的脚步声,一盏一盏,点起了灯。
苏秦立在星域边缘,朝着满天寒星,先郑重一揖。
“晚辈苏秦。”
“大寒,定规一脉。”
“来认祖了。”
第一颗星,他挑了片寒星里最寻常的一颗。
星不大,光华温温的。
苏秦以大寒之印相触。
共鸣,起。
一段感悟,顺着共鸣,缓缓流入识海。
那是一位前辈的一生。
无名的一生。
那位前辈生前只是一位从七品的小官,以小寒果位,在北方一座边城,管了一辈子的粮仓。
小寒锁冻,粮不腐,鼠不侵。
他管的那座仓,四十年,没坏过一粒米。
他一生没打过仗,没断过案,没进过皇都。
他证果那一日,在这座塔里,留下的感悟只有一句。
【寒之一道,天下人都当它是杀伐。】
【错了。】
【寒是守。】
【天下万物,烂在一个急字上。寒把万物的急,摁住了。】
【摁住了急,就守住了本。】
苏秦立在星前,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