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架上,码着一册一册的簿。
簿脊上的字,苏秦扫了一眼,心头一凛。
【开朝元年,京官考功录。】
【开朝三年,外官铨选录。】
【开朝七年,天下贪墨案汇考。】
一册,一册,码到了架顶。
三十年的铨选考功,全在这两排架子上。
一排秤,一排账。
这就是一位吏部天官的一辈子。
大案之后,太师椅上,悬着一团光。
那团光不刺眼,也不温润。
是一种极稳的、四平八稳的亮。
像公堂上那盏点了三十年、从没歪过一次的灯。
【坐。】
案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
苏秦依言坐了。
坐下之前,他先朝着案后那团光,郑重一揖。
“晚辈苏秦,拜见崔前辈。”
殿门匾旁的小字里没有名讳。
可这一路走来,他学乖了。
进殿之前,他在门前的功德碑上,找到了那个名字。
崔衡。
字持正。
开朝吏部尚书,天下人称崔天官。
【眼睛倒尖。】
那团光,缓缓地转:
【碑上的字,三百年没人看了。】
【你是头一个进门之前,先去看碑的。】
【好习惯。】
【求人之前,先知道求的是谁。这是官场的第一课,多少人做了一辈子官,都没学会。】
光定住了。
【闲话到此。】
【你一路走来,听了不少故事吧。】
【韩定川的,董直的,陆九寒的,林渊谷四个老家伙的。】
【还有寒序贺家的。】
苏秦心头一震。
“前辈连贺家的事,也知道?”
【老夫是吏部天官。】
那团光,平平地说:
【贺家分迁的调令,是从老夫的衙门里发出去的。】
【调令上的印,是老夫盖的。】
殿中,死一般的静。
苏秦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路听来的那些冤。
董直削名,韩定川获罪,名道覆灭,贺家流放。
他一直以为,冤的对面,站着的是一团模糊的、面目不清的“朝廷”。
可此刻,那团“朝廷”里的一只手,就悬在他面前的案后。
亲口承认,调令是他发的,印是他盖的。
【怎么,说不出话了?】
那团光,静静地看着他:
【方才在门外,你还满心想着进来对账。】
【进来了,账主坐在这儿了,你倒不问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晚辈问。”
“贺家五印镇渊,救的是天下。”
“为何救了天下的人,要被发配三百年?”
【好,先问这个。】
那团光,缓缓地道:
【老夫先反问你一句。】
【寒序五印聚齐,可镇天地之疮。】
【那老夫问你!】
【疮,镇完了以后呢?】
【五枚印还聚在一处,五家的兵还捏在一起,那股能镇住天地之疮的力气,还悬在皇都的头顶上。】
【它下一回,镇什么?】
苏秦一怔。
【你答不上。】
【当年满朝文武,也答不上。】
【贺家的先祖答得上吗?他自己也答不上。】
【他是忠臣,那一代是。下一代呢?下五代呢?】
【一股能镇天的力气,悬在那儿,靠什么管着它?】
【靠人心。】
【人心这个东西,老夫量了三十年!】
那团光,一字一字:
【它是天底下最不禁量的东西。】
【所以朝廷把五印拆了,把五家分了。】
【不是罚他们做过什么。】
【是防他们将来可能做什么。】
【苏秦,你记住这句话。】
【朝堂之上,一大半的狠事,都不是冲着“已然“去的。】
【是冲着“未然”。】
【诛心之政,防患之刑。】
【冤吗?】
【冤。】
【贺家三百年,冤得透透的。】
【可你若坐在当年那把椅子上,你看着那股悬在头顶的力气!】
【你敢不敢,赌五代人的人心?】
苏秦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反驳。
他一肚子的话想替贺家说,替祁霜说,替那三位折在镇渊里的印主说。
可崔衡那个问题,像一根钉子,钉在他所有的话前头。
你敢不敢,赌五代人的人心。
他扪心自问。
他不敢。
他自己在王锤的事上,在苏禾的事上,护秘密护得那样紧!为的不就是不敢赌人心么。
【答不上,就先记着。】
崔衡的声音,缓了下来:
【这道题没有答案。老夫留着它,不是要你答。】
【是要你知道,你听来的每一桩冤的背后,都还有一道你没听过的题。】
【好了。】
【现在,说正题。】
那团光,自太师椅上,缓缓升起,悬到了大堂正中。
【你进门之前,老夫说过,要给你补上另一半。】
【当年名权,为什么非收不可。】
【这一半,比贺家的事,重十倍。】
【你坐稳了。】
……
【三百年前,开朝之前,是什么年月,你在史书上读过。】
【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