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崩了,天下打成了一锅粥,打了六十年。】
【那六十年里,朝廷没了,法度没了,官学断了。】
【可名道的传承,散在野地里,没断。】
【名从实生,实立名随!这八个字,是名道的正格。】
【太平年月,这八个字是好东西。乡贤有实,落个善名;恶霸有行,落个恶名。名实相副,地方自治,朝廷都省心。】
【可你想过没有!】
【“实”这个东西,是怎么被人知道的?】
崔衡的声音,一字一字,沉了下去。
【靠传。】
【张三救了人,李四看见了,李四说给王五,王五说给全村。这就是实的路。】
【太平年月,人口不动,乡里乡亲,谁做过什么,几十双眼睛看着,实,做不了假。】
【可乱世呢?】
【人口大迁,十室九空,流民千里。你从北边逃到南边,南边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底细。】
【你的“实”,是你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于是,乱世的后二十年,出了一种人。】
【造实的人。】
苏秦的后背,慢慢地绷紧了。
【他们养一批人,专门编故事。】
【编一个“活神仙“出来!某年某月,此人在某地,开仓放粮,救活饥民三千。某年某月,此人在某河,只身退了水患。】
【编好了,雇几十张嘴,沿着流民的路,一路传。】
【流民苦啊。越苦的人,越想信个什么。】
【传上一年,千里之地,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活神仙。】
【人人都知道!这就是“实”了。】
【几万人的念想,作不了假的“实”。】
【然后,他们找一个野路子的名道传人,以名道之法,给这个编出来的人,落名。】
【名一落!】
崔衡的声音,冷了下来。
【天地认籍。】
【假的,成了真的。】
【那个“活神仙”,顶着一道天地认过的名,往流民面前一站。】
【流民看他,名光加身,气象非凡。】
【纳头便拜。】
【一个月,聚众一万。】
【三个月,聚众十万。】
【那十万人,不是兵。是信徒。】
【是把身家性命、把祖宗牌位都交出去的信徒。】
【史书上那一场“白莲之乱”,七府糜烂,死了一百七十万人!】
【根子,就是三道伪名。】
殿中,死一般的静。
苏秦坐在案前,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直以为,名道之权,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权。
名从实生。
实是真的,名才落得下。
天册自己核验,人做不了假。
可崔衡把那道口子,指给他看了。
天册核的是“实”。
可“实“的上游,是人心。
人心可欺,实就可造。
实可造,名就可伪。
伪名一成,天地作保!为祸,便是天地作保的祸。
【还没完。】
崔衡的声音,继续压下来:
【伪名捧人,是一路。】
【还有另一路,更阴。】
【伪名,杀人。】
【乱世末年,江南有一位大儒,一生清正,门生三千。】
【他挡了某些人的路。】
【那些人不杀他。杀他,他成了殉道的圣人,门生三千为他戴孝,麻烦更大。】
【那些人,给他造实。】
【造他贪墨的实,造他淫邪的实,造他通敌的实。一样一样,人证物证,做得天衣无缝。】
【造够了,寻个野名道,给他落了一道恶名。】
【名曰:伪儒。】
【天地认籍。】
【一夜之间,一生清正,尽成笑柄。门生散尽,老妻自缢。】
【老先生上书自辩,可他辩给谁听?】
【天册都认了。】
【他跳了江。】
【死后三十年,伪名案发,真相大白。】
【可名字已经臭了三十年。】
【翻案的告示贴出去,乡里的老人看了,摇摇头,说!】
【谁知道这告示,是不是也是造的。】
崔衡的声音,停了。
殿中,长久的寂静。
【苏秦。】
【你现在告诉老夫。】
【一样东西,好人拿着,是给无名者点灯。】
【恶人拿着,是杀人不见血、且杀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的刀。】
【这样东西,散在野地里,无人管束!】
【收,还是不收?】
……
苏秦坐在案前,坐了很久很久。
灯焰在案头,一跳,一跳。
他把自己一路听来的账,一笔一笔,重新翻开。
董直的三行。
韩定川的一句话。
四位古人散尽修为守一谷。
归家九代人的命。
那些冤,一件一件,都是真的。
可崔衡今夜讲的这两桩,一百七十万人,一位跳江的大儒!
也是真的。
两边都是真的。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想不明白?】
崔衡的声音,忽然缓了:
【想不明白就对了。】
【老夫再给你补最后一段。】
【当年开朝,廷议名权。】
【满朝文武,吵了三个月。】
【主放的一派说,因噎废食,伪名是人之罪,非法之罪,当治人,不当废法。】
【主收的一派说,法不禁于未然,则祸必成于已然,百七十万条命就是账。】
【两边都有理。】
【最后,老夫投了票。】
那团光,静了片刻。
老夫投了收。】
【老夫的理由,老夫今日原样说给你。】
【老夫当年在廷上说!】
【老夫掌铨衡三十年,量过的官,几万。】
【老夫最清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