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儿钉了三日。”
“以你的手段,掀这座山,不难。”
“为什么还没动?”
姜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裴声的字。
他递给苏秦。
苏秦展开。
纸条上,一行字,懒散里藏着锋。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
【伸一次手。】
苏秦捏着纸条,抬起眼。
姜望望着那道院墙,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此刻有一道极深的纹。
“裴老的题,我琢磨了一路。”
“起初我不懂。伸手,谁不会伸。”
“到了这座县,我懂了。”
“苏秦,我从小到大,做事只有一条路——干净的路。”
“堂堂正正,规行矩距,赢要赢在明处,道理要摆上台面。”
“姜家的教养,青云班的名声,我这个人,由里到外,是干净供起来的。”
“可这座县——”
他抬手,指了指那面【累世义门】的匾:
“这座县,就是'干净'本身。”
“章程干净,乡评干净,匾是御赐的,坊是朝廷旌的,县尊的考绩清清白白,族老们个个是乡贤。”
“干净得,律法的刀,找不到一条缝下去。”
“我这三日,把干净的路,全走了一遍。”
“引律——县衙不接。”
“上告府衙——文书旅程一个月,她绝食,活不过七天。”
“说服族老——我登门拜过,他们捧着我'姜'字的面子,茶奉得比谁都恭敬,话缝一丝不漏。”
“干净的路,全堵死了。”
“剩下的路——”
姜望收回手,一字一字:
“全是脏的。”
“裴老这道题,原来出在这儿等着我。”
“他早知道,我这样的人,一辈子最大的关,不是赢不了。”
“是有一天,干净赢不了的时候——”
“我伸不伸得出那只脏手。”
……
断墙上,两个人,静坐了很久。
苏秦忽然开口。
“脏手,有几种伸法?”
姜望看了他一眼。
“你有数了?”
“我这三日不在,你替我把明面查完了。”
苏秦道:
“现在轮到我问暗面的。”
“这一族的义门之名,是山。山看着浑然一体,底下必有缝。”
“三座节妇坊,一座义门匾,县里三十年的旌表——这么多'名',每一道申报,都要走里正、乡老、县衙三层章程,每一层,都是人办的。”
“人办的事,就有账。”
“姜望,你查了三日——”
“他们的账,在哪儿?”
姜望盯着他,盯了三息。
而后,这位麒麟儿的嘴角,极缓地,浮起了一丝笑。
“族祠。”
“正殿之后,有一间档房。族中三十年的旌表申报底档、往来书信、账目,全在里头。”
“我前夜探过外围。”
“账,一定在。乡里都传,这一族历年的旌表,是花钱从里正手里'请'来的名额——他们敢买,就一定记账。累世大族,银钱往来,不记账,族内自己就要先乱。”
“拿到那本账——”
“买卖旌表,欺君罔上。这座山,从根上,就是空的。”
苏秦点头。
“好。”
“那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走脏的。”
“今夜,取账。”
“账到手,不递官——递到族老的案头。只给他们看,不给别人看。”
“告诉他们,放人,改嫁文书画押,此账就地封存;不放——”
“明日此账,就在府衙。”
“这是要挟。”
苏秦坦然道:
“不体面,不光明,是盘外招。”
“可它快。她只剩下几天。”
“我走正的。”
第二根手指。
“明日,我去县衙,再击一次鼓。”
“县尊避得开律文,避不开章程——我这几日翻过丰乐县志,他们年年上报的旌表文书里,有一处骗不了懂行的人的破绽。”
“我拿章程,当堂钉死他。”
“逼他不得不接这个案。”
“脏手开缝,正手落锤。”
“两线并走,三日之内,人出来。”
姜望坐在断墙上,把这两条线,前后过了一遍。
而后他站起身,掸了掸青衫。
“分工我没有异议。”
“只有一处,要改。”
“说。”
“脏的那条线——”
姜望望着他,月色里,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决:
“不能换人,不能沾你。”
“这是我的题。”
“裴老要我伸的手,得是我自己的手。”
“你若替我分担半分,这道题,我就白答了。”
他顿了顿。
“再者。”
“你身上如今背着的东西,比我重得多。名人之权,林渊谷,皇都里等着你的那些账——你的手,得干净着进京。”
“我的手脏一次,姜家担得起。”
“你的手脏一次,倒下的不止你。”
苏秦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后,郑重拱手。
“姜兄。”
这一声“姜兄”,是相识以来的头一次。
“今夜,拜托了。”
……
当夜,四更。
族祠的档房,一道人影,来去无声。
天亮之前,姜望回到了客栈,袖中多了一册账。
他没有睡。
他就着灯,把那册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账上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