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03节

  三十年,旌表名额二十七个,笔笔有价。

  孝行一桩,纹银八十两。

  节妇一座,三百两,含“乡评“打点。

  义门匾——

  那面御赐的匾,底下垫着的,是一千六百两银子,和一条人命——三十年前,族里一个不肯配合“累世同居“、闹着要分家的庶子,“暴病“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姜望看见了最新的一笔,墨色犹新。

  【林氏节妇坊,预算三百四十两。已付定,一百两。】

  人还活着。

  坊的定金,已经付了。

  姜望捏着那一页,指节,一根一根,白了。

  天亮,他去了族祠,递了拜帖,二访族老。

  这一回,茶还是那盏茶,话,不一样了。

  他把账册摊在八仙桌上,只翻开一页。

  就是付了定金那一页。

  满堂族老,面色如土。

  姜望的话,也只有三句。

  “今日午时之前,柴房开,放人,改嫁文书,当着她娘家人的面画押。”

  “做到,此账原样奉还,姜某今日没来过。”

  “做不到——明日此时,它在府衙大堂。”

  说完,他起身,拱手,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喝那盏茶。

  ……

  同一个上午,县衙。

  鸣冤鼓,再响。

  县尊升堂,见击鼓的是个外乡青衫,眉头先皱了:

  “何人击鼓?所告何事?”

  “青云府三级院学子苏秦,赴考路经贵县。”

  苏秦立于堂下,声音平稳:

  “学生不告人。”

  “学生告章程。”

  满堂一静。

  “告——丰乐县历年旌表申报文书,程式有伪。”

  县尊的脸,当场沉了:

  “大胆!本县教化冠绝一府,旌表俱经府衙核验、朝廷颁赐,岂容你一个过路学子信口雌黄!”

  “大人容禀。”

  苏秦不慌不忙:

  “《大周会典·旌表格》载:凡申报孝行节义,须录'实迹',实迹者——何年,何月,何事,何人见证,一一具录,谓之'四柱',缺一不受。”

  “学生昨日在县学,拜读了贵县历年旌表的公示存文,共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四柱齐全,文辞斐然。”

  “只是——”

  他抬起眼。

  “二十七件实迹,出自二十七户人家,横跨三十年——用词、句式、起承转合,竟如出一人之手。”

  “'亲奉汤药,衣不解带',这八个字,二十七件里,出现了十九次。”

  “'哀毁骨立,乡里为之堕泪',出现了十四次。”

  “大人。”

  “三十年,二十七户人家的孝行,难道是同一个人,孝出来的?”

  “还是——同一支笔,写出来的?”

  堂上,死一般的静。

  “会典另有明文:旌表实迹,有代笔虚饰者,原申报官吏,以欺罔论。”

  苏秦一字一字:

  “学生不才,赴考的学子,人人读过会典。”

  “学生今日看得出来的东西,皇都礼部核档的老吏——”

  “看不出来么?”

  “大人年年申报,报的是政绩。”

  “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把这二十七份存文,并排放在礼部的案上——”

  “大人报上去的,就是罪状。”

  县尊坐在堂上,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惊堂木边。

  苏秦见火候到了,话锋一收,俯身一揖:

  “学生此来,非为砸大人的前程。”

  “是为救大人的前程。”

  “城南林氏一案,律文昭昭:夫亡三年,去留自便。大人只需按律放行,一纸文书——”

  “这一案,便是大人'依律恤民、不徇乡愿'的政绩。”

  “章程上那点旧疾,趁着还没人细看,往后慢慢修,补得回来。”

  “可若林氏死在柴房里——”

  “一条人命,压在十四座牌坊底下。”

  “大人,纸,包不住火的。”

第300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午时。

  城南,柴房的门,开了。

  林氏被她娘家哥哥背出来的时候,已经瘦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族老们立在院中,面色灰败,当着县衙来人的面,在改嫁文书上,画了押。

  县尊亲临,当众宣了判词:依《大周律》,林氏去留听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拦。

  围观的乡人,鸦雀无声。

  三十年了,这座县,头一回有人当众说:守节,是可以不守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家的年轻媳妇,低着头,悄悄地哭了。

  ……

  当夜,城外十里,长亭。

  姜望把那册账,当着苏秦的面,烧了。

  火光里,账页一张一张地卷,一张一张地成灰。

  “说好的,原样奉还。”

  姜望望着火:

  “可我思来想去,还回去,他们往后还敢再记新账。”

  “烧了,他们日日夜夜,都得疑心这账还在不在世上。”

  “这份怕,比账本身,管得久。”

  “这也是脏的。”

  他顿了顿:

  “说好还,却烧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渐熄。

  两个人在亭中对坐,就着陈鱼羊白日备下的干粮冷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吃到一半,姜望搁下茶碗,忽然开口。

  “苏秦。”

  “问你一句话。”

  “我这三日。”

  “偷了账,烧了账,拿人命把柄要挟乡老,失了两次信。”

  “事,是办成了。人,是救下来了。”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这事...”

  “算办对了吗?”

  亭外,秋虫低鸣。

  苏秦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想起崔衡那一票。

  “姜兄。”

  他缓缓开口:

  “我把一位前辈的话,转赠给你。”

  “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对的理,办成了脏的事...这是朝堂之上,最常见的东西。往后你我进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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