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官之学’。”
满桌议论纷纷,各自掂量着这三条“不取“,盘算着自家文章的路数。
只有苏秦,端着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老天官之学。
吏部,几百年,口手相传。
铨衡。
崔衡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一字一字,浮了上来。
【老夫生前,在吏部带过门生。门生传门生,一脉考功之学,传到今日,没有断。】
【当朝主持大考铨录的那位大员...身上带着老夫这一脉的道统。】
【他见了你,只有两种可能。】
【引为同门,倾力提携。】
【或者...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元度衡。
崔衡道统的当代传人。
本科总裁。
他苏秦的卷子,九日之后,终究要过这个人的眼。
而他的文章里,铨衡之学,化在了骨血里...章程之辨,量才之法,考功之思...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根脚。
藏,还是不藏?
散席回房的路上,苏秦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藏...刻意避开铨衡的路数,文章便是自断一臂,削足适履,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了。
露...满纸术语,招摇过市,那是把“我得了你祖师的传承“写在脸上,是试探,也是挑衅。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想透了。
不藏。
也不露。
文章,按自己的道写。
铨衡之学,化在事理里,不着一个行内的术语...就像盐化在汤里。
懂行的人,喝一口,自然知道咸淡。
不懂的,只当是一碗好汤。
元度衡若是崔衡说的那种“修渠的人“...他会尝出来,会懂。
若是“抢水的“...
一碗汤而已,你抓不住盐。
是龙是虎。
放榜见。
……
入闱前夜。
东跨院,灯火通明。
苏秦在灯下,检点考篮。
大考的搜检,严苛冠绝天下...笔墨纸砚有定制,干粮要切开验过,衣物夹层要拆看,片纸只字,不得夹带。
考篮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过。
笔,三支,新笔,依制。
墨,砚,依制。
干粮,陈鱼羊备的,九日的量,切成了规制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位灵厨首席念叨了一晚上“贡院的伙食是给人吃的么”,恨不能把整个灶房给他塞进去。
一包粗茶。
王老爹的茶。
茶叶散装,一目了然,不犯禁。
苏秦把它,放在了考篮最顺手的地方。
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然后,是那几样...不能带的。
董直的秃笔。
陆九寒的卷宗。
沈太医令的手稿。
半枚竹书签。
还有,那卷答给裴声的名录。
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命。
可桩桩件件,都过不了搜检...过得了,他也不带。
那些东西上头压着的账,不该带进考场。
考场里,他只是一个考生。
苏秦取出一方布,把这几样东西,一层一层,包好,捆紧。
而后,他把苏禾,叫到了灯下。
“苏禾。”
他把布包,郑重地,放进弟弟的手里。
“哥的命,九天,交给你。”
孩子捧着那个布包,愣住了。
布包不重。
可它两只小手,抖了一下,才捧稳。
“这里头,是董爷爷的笔,陆爷爷的卷,沈爷爷的手稿...都是等着哥去还的账。”
“九天,你贴身收着。”
“睡觉,枕在头底下。”
“出门,背在身上。”
“除了你和陈叔,谁来要,都不给...”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
“等哥出来,原样还我。”
苏禾捧着布包,仰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字:
“人在。”
“包在。”
苏秦笑了,揉了揉它的头发。
“睡吧。三更哥就得起,不叫你了。”
孩子点点头,抱着布包,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它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踮起脚,飞快地塞进了考篮最底下的干粮堆里,转身就跑:
“不许看!进去了才许看!”
小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苏秦望着考篮,失笑,没有去翻。
收拾停当,吹灯,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无梦。
……
三更,起身。
院里,灶房的灯,竟是亮的。
陈鱼羊顶着一头乱发,已经把一碗热汤面,端上了桌。
“吃。”
他把筷子拍在碗边:
“锁院九天,顿顿冷干粮...这是进门前最后一口热的。”
“吃完,滚去考个官回来。”
苏秦坐下,埋头,把一碗面,连汤,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提起考篮。
陈鱼羊送到门口,不再多话,只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巷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姜望。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朝着贡院的方向走。
走过两条街,巷口又汇进来一个负剑的身影。
再两条街,蔡云,柳三变,乔平……
一个,又一个。
到贡院大街的街口时,青云班十二人,已经默默地,走成了一列。
无人说话。
十二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连成一小串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