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21节

  因为这道题,根本不是考学问的。

  蔡云带回来的那八个字,在他识海里,一字一字地亮起来。

  明考才学。

  暗量心术。

  崔衡的章程,三百年的骨架。

  到了元度衡手里,这一场,连“暗”都不要了。

  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此题量心。

  量完,还要你——

  拿命去践。

  ……

  寂静,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而后,号巷里,声音渐渐地起来了。

  不是落笔声。

  是另一些声音。

  左邻,四十六号,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像一个人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考生开始踱步。三尺宽的号舍,两步一个来回,踱得又急又乱,鞋底磨着地面,沙,沙,沙。

  更远处,有人磨墨。磨了很久很久,墨早就浓了,还在磨——磨墨的人,不是在磨墨,是在磨自己拿不定的那颗心。

  隔着两间,传来“嗤啦”一声。

  撕纸。

  有人落了笔,写了一截,又撕了。

  不多时,又是一声撕响。

  再一声。

  苏秦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听着满巷的动静,心里,把这满场的账,替他们算了一遍。

  这满场数千人,此刻都在算同一笔账。

  朝廷,想听什么?

  这笔账,不难算。

  本朝三百年,是个什么走向,读书人心里都有数。

  名权收归于上。

  寒序分迁于野。

  皇纲独运,乾坤一手。

  三百年来,朝堂上站得久的,是哪一路人;

  史册里被抹掉的,又是哪一路人——但凡用心读过国朝掌故的,都咂摸得出那股味道。

  所以,“安全”的答案,明摆着。

  官者,君之股肱,代天牧民。

  民者,水也;官者,堤也。水赖堤束,堤奉君命。

  忠君,奉上,牧民以安——这一路写下去,四平八稳,颂圣得体,任哪一房的考官看了,都挑不出错。

  而“民为邦本”这四个字——

  书上写烂了的老话。

  浅浅地写,是陈词滥调,考官看得打瞌睡。

  深深地写——

  官从民出,民重于官,官当为民而制君命之偏——

  这每往深处走一步,在某些人的眼睛里,就离“离心悖上”近一步。

  太平年月,这么写,不过是文章狂生,一笑置之。

  可如今——

  如今是名人之权重现、参本留中、上头那位“搁着看着”的年月。

  如今这道题的后头,连着“以答为种”的大阵,连着第二场,连着取中之后吏部的铨选存档——

  你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跟着你的官身,走一辈子。

  满场的聪明人,都算明白了这笔账。

  所以满场,落不下笔。

  写真心话的,怕前程。

  写安全话的——

  怕那张心镜笺。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空言无实,考验不生。

  朝廷把两条路,都堵死了一半。

  你要么,拿真心换前程之险。

  要么,拿假话赌笺上之形。

  苏秦听着满巷的踱步声、磨墨声、撕纸声,忽然觉得,这一场考试,还没写一个字——

  就已经考完一半了。

  题未答。

  人,已经分好了类。

  ……

  日头,慢慢升高。

  号巷的动静里,苏秦渐渐听出了几种不同的人。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踱了一个时辰的步,终于坐下了。

  坐下之后,落笔极快,笔走如飞,一气呵成——沙沙沙沙,中间没有一次停顿。

  写得这样快、这样顺的文章,多半不是想出来的。

  是背出来的。

  早在入闱之前,就打磨了千百遍的、四平八稳的程文,此刻誊上去,一字不改。

  苏秦听着那流畅的笔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笔声的主人,赌的是自己的“熟”能骗过笺的“真”。

  三日之后,阵会告诉他答案。

  左邻四十六号,是另一种。

  那位考生,半晌没有动静。

  而后,苏秦听见他低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什么。

  凝神细听——

  念的是家书。

  “……父字:吾儿见字。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汝祖父之病,已无碍……卖田之资,尚够汝三年之用……吾儿只管去考,考不中,便回来。田没了,家还在……”

  一遍。

  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念不下去了。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闷的抽气声。

  而后,是磨墨声。

  再而后——落笔。

  那笔声,起初抖,写着写着,稳了。

  一笔一笔,越写越沉。

  苏秦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道。

  可他听得出,那一笔一笔里——

  是真的。

  更远处,斜对巷,还有一种人。

  那间号舍的考生,从题牌过后,就没有出过一点声音。

  不踱步,不磨墨,不叹气。

  静得像空的。

  直到午后,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极轻的,一声。

  而后,落笔,从容不迫,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这道题,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人被这道题逼到墙角。

  也有人,等这道题,等得望眼欲穿。

  ……

  日头,升到了半空。

  苏秦没有动笔。

  他把笔搁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就着水,掰了一小块干粮,慢慢地吃了。

  吃完,他从考篮里,取出那包粗茶,捻了几片,投进碗里。

  热水是没有的。号舍里只有考前领的一罐凉水。

  凉水泡粗茶,泡不出什么味道。

  可他端着那碗,看着几片茶叶在水里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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