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爹焙茶的手艺,火候差着点。
可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亲手从山上采的。
采茶的时候,老人心里想的,是他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儿子。
想的是——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苏秦端着碗,目光落在砚台底下,那半个露出来的“苏”字上。
歪歪的笔画。
一笔一笔,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把这道题,重新在心里,摆正了。
官者,何为。
官民,孰本。
这道题,他不打算答给元度衡。
不答给朝廷。
不答给那位“搁着看着”的。
他打算——
答给自己。
答之前,他把两笔账,当着自己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一笔,是修行的账。
立道之题,以答为种。
这八个字,别人听着是考制,他听着,是法理。
他一路修来,大寒立的是“规”,名道守的是“实”,铨衡量的是“真”——他这一身的道基,从头到脚,是拿“心口如一”四个字,一层一层夯起来的。
心镜笺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这个东西,立给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种是假的,阵里生出来的考验,就是一场假戏。
假戏演完,纵然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阵,骗过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从此记在他的道基上。
往后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种子,都在根子里,替他歪着一分。
歪一分,不觉。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为一场取中,给自己的根,埋一条歪脉。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假道,不能立。
第二笔,是来路的账。
苏秦闭上眼。
他把自己这一路,从头,过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贫苦里。
死的时候,无人知晓,无人送葬。他记得最后那点意识里,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来,这一辈子,有谁记得他。
重生,睁开眼,还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个窝头,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那半个窝头,粗粝,剌嗓子。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蝗灾那一年。
满县的官仓在扯皮,满县的乡民在啃树皮。是他豁出命去换的功德,是满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来的口粮,把彼此,从死人堆的边上,拖了回来。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云。
云不下雨的时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搀着。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谱。晒谱那一日,老人说,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人这一辈子做过什么,村里人心里有数。
老人到死,谱上自己那一行,不许添一个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气,替他扛了那道十死无生的关。扛完了,天下无人知晓——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个名字,从“一根线”里,捞了出来。
而后,是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热茶。
独篙爷,一条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吴头,六万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断后换了八百条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丰乐县,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个绝食待死的寡妇。
一笔,一笔。
这就是他的来路。
苏秦睁开眼。
他忽然发现,这道题,对满场数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对他——
根本不是选择题。
别人是站在岔路口,掂量着往哪边走。
他的路,从蝗灾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条。
他不是“选择”民本。
他的命,是民给的。
他的名,是从乡土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身,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两个字,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让他写“代天牧民”?
那这一路上,所有搀过他、他搀过的人——
全部作废。
苏秦提起笔。
至于前程——
他把参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悬在头顶的阴云,最后掂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答落笔,便是他在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存档”。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给他定派系、罗罪名、清算旧账——
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举着这份卷子,声色俱厉——
“苏秦!你自己看看!‘官从民中来’!‘序与本不可倒置’!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他知道。
写。
……
磨墨。
新墨入砚,一圈,一圈。
墨浓了。
苏秦铺开心镜笺。
那笺纸入手温润,纸面下,似有极淡的光华,缓缓流转——像一面沉睡的镜子,等着照见落笔人的心。
他悬腕。
落笔。
第一行,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破题的排场。
他写的是自己。
【学生苏秦,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人,出身陇亩。】
【今答此题,不敢称策论。】
【学生识浅,不会作高文。学生只会,算账。】
【谨以学生亲身经见之账,答官民之问。】
【第一笔账,算“官从何来”。】
【官食俸禄。俸禄者,赋税也。赋税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砖石也。砖石者,民之窑烧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垒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锸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顶上乌纱,至足下靴底,无一物,不出于民。】
【故学生以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从民中来。】
【君择之,朝命之,此授职之序也。】
【民养之,民载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与本,不可倒置。】
【第二笔账,算“官为何设”。】
【学生尝闻一说:民如水,官如堤,水赖堤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