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字当头。”
……
第三日。
粥,稀了。
新到的流民,又是九百口。
账上的存粮,重新一算——撑不到五日了,只剩三日。
傍晚,粥棚出了事。
一个老人,死了。
赵家湾的,姓周,六十七岁。
他不是饿死在断粮之后。
他是把自己那份粥,连着两日,偷偷倒给了孙子——他自己的碗,舀满了,端到没人的墙根,再倒进孙子碗里,倒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老人蹲在墙根,就那么蹲着蹲着,歪了下去,没再起来。
苏秦赶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僵了。
怀里还搂着那只空碗。
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孙子跪在旁边,已经哭哑了,只会一声一声地干嚎。
满棚的流民,围着,鸦雀无声。
白老主簿跟在苏秦身后,捧着流民名册,声音发涩,低低地问:
“大人……”
“死者……入册么?”
苏秦站在老人的尸身前,站了很久。
而后,他伸出手:
“笔来。”
“本官自己写。”
他接过册子,就着最后的天光,翻到赵家湾那一页,寻到那个名字,在名字后头,一笔一笔,写下: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于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于无粮。】
【死于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秦合上册子,交还主簿。
“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低,满棚的人,却都听见了:
“灾平之后,县里给他立碑。”
“碑上就刻方才那几行。”
“让安丰县往后的人都知道——”
“咱们这个县,有过这么一位,姓周,名有粮的,老人家。”
满棚的流民,先是静,而后,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低低地起来了。
苏秦转过身,大步往县衙走。
夜风扑在脸上,他的脸,冷得像铁。
三日。
账上还剩三日。
可他知道,从今夜这个名字起——
一日,都不能再等了。
……
当夜,二堂。
烛火通明。
苏秦召齐了冯县丞、白老主簿、何典史。
他只说了一句话。
“开漕仓。”
二堂里,烛火猛地一跳。
白老主簿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何威霍地抬起头。
冯县丞袖在袖子里的那双手,终于,抽了出来。
“大人!”
冯县丞的声音,头一回,又急又厉:
“万万不可!!”
安丰县有两座仓。
常平仓,是县里的,空了。
漕仓,不是县里的。
漕仓里那三千石粮,是本府今秋的漕粮,半月前解到安丰,封存待运——仓门上贴的是漕运司的封条,七日之后,漕船到埠,起运京师。
那是天子脚下的口粮。
那是北疆边军的军粮。
《大周律·漕律》,写得明明白白:
擅动漕粮者——
斩。
不问缘由,不听申辩,监守自盗与擅自动用,同罪。
斩。
“大人!”
冯县丞站起身,团团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荡然无存:
“下官知道大人是为了城外那六千张嘴!下官的心,也是肉长的!”
“可漕粮是什么?漕粮是国本!”
“今日安丰开得,明日别县就开得;今年为灾民开得,明年就有人为'灾民'开得——大人可知道,天下多少贪官污吏,做梦都在等一个'为民开仓'的由头?!”
“漕律之所以是死律,一个'斩'字不留缝,就是因为——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章程护的不是粮!”
“章程护的是天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二堂里,烛火摇曳。
苏秦坐在案后,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
因为他听得出来——
冯县丞这番话,不是推诿,不是自保。
是真话。
是一个在章程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官,真真切切信着的道理。
而且,这道理——
对。
苏秦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点了三百年的灯。
理是对的。
两边的理,都是对的。
六千条命,是理。
漕律国本,也是理。
这才是这道考题,真正的题眼。
“冯县丞。”
苏秦缓缓开口:
“你的话,句句是真的,本官一个字都不驳。”
“本官只问你三个数。”
“第一。漕船,几日后到?”
“……七日。”
“第二。城外的粮,撑几日?”
冯县丞的嘴唇,动了动。
“……三日。”
“第三。”
苏秦站起身,声音不高:
“三日断炊,到七日船来,中间那四日——”
“六千个饿透了的人,守着一座贴了封条、存着三千石粮的仓——”
“冯县丞,你在衙门里三十年。”
“你告诉本官,那四日里,会发生什么。”
冯县丞张着嘴。
答不出。
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