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知道了。
饥民抢仓。抢仓即是造反。造反就要调兵。兵一到——
那就不是饿死多少人的事了。
那是安丰县,阖县糜烂。
“到那时候。”
苏秦一字一字:
“漕粮,照样保不住。”
“章程,照样破了——是被乱民破的。”
“人,死得更多。”
“县丞,你护的天下,本官也护。”
“可天下不是章程垒起来的。”
“天下是人垒起来的。”
“人没了——”
“章程给谁看?”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冯县丞立在烛影里,面色变了几变,忽然,一撩官袍,朝着苏秦,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最后一谏!”
“大人若执意要开——这道手令,须得县丞、主簿联署,方合规制。
下官……下官便是舍了这颗头,陪大人联这个署!可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
老县丞的声音,抖了。
“下官不是怕死。”
“下官是——上有老母,不敢死啊,大人……”
苏秦看着这位一揖到底的老县丞,心里,忽然一软。
这就是官。
天下的官,不都是李员外,也不都是青史留名的诤臣。
大多数,是这样的人——有见识,有底线,有真心,也有一家老小,有不敢。
“县丞。”
苏秦伸手,扶起了他:
“抬起头来。”
“谁说要你联署了?”
冯县丞一怔。
苏秦回到案后,铺纸,研墨。
“本官方才说了,你的理,是对的。”
“章程不能破——所以本官不'破'它。”
“本官给它,记一笔账。”
他提笔,蘸墨,当着三人的面,一字一字,写下了两份文书。
第一份——
【安丰县令苏秦,自劾文书。】
【今岁秋汛,泊头堤决,灾民六千困于安丰。常平仓亏空在前,劝分无着在后,存粮三日,漕船七日,中阙四日,饿殍立见,民变立见。】
【本官权衡再三,决意启用漕仓存粮,以济灾民。】
【此举犯《漕律》“擅动漕粮“之条,律曰:斩。】
【本官具结如下:】
【一。开仓之令,出于本官一人。县丞冯某,当堂力谏,谏之再三;主簿白某、典史何某,俱不与闻。阖衙上下,无一人同谋。罪在一人,与众无涉。】
【二。所动漕粮,非取,是借。动一石,记一石,账册另立,石石可查。秋后新粮征收,漕欠首补;不足之数,变卖本官家产、扣抵本官俸禄以偿;再不足——】
【以本官之命,偿之。】
【三。此文一式三份。一份存县衙大库,一份即日申报府衙,一份——张贴于县衙大门之外,布告阖县,任民共览。】
【安丰县令苏秦,亲笔,画押。】
写毕,他咬破指尖,在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个血指印。
第二份,是一本新账。
账册的封皮上,四个大字:
【漕粮借据】。
苏秦搁下笔,把血书推到三人面前。
“看清楚了。”
“开仓,是我一人的令。”
“杀头,是我一人的罪。”
“你们三位,从这一刻起,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白老主簿:
“主簿,你来记账。开仓之后,出一石,记一石,给谁,记谁——记到你这辈子记过的账里,最清楚的那一本。”
看着何威:
“典史,你带人守仓。粮只从账上走,一粒不许从账外漏——包括本官的亲随,包括本官自己。”
最后,看着冯县丞:
“县丞,你替本官,把这份自劾文书,今夜就发府衙。”
“八百里加急。”
“记住——是你,第一个把本官'告'上去的。”
“这样,将来无论出什么事——”
苏秦淡淡一笑:
“你们三个,干干净净。”
二堂之上,烛火通明。
三个人,望着案上那份按着血指印的文书,望着那个年轻县令平平静静的脸——
白老主簿,老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人抱着那本新账册,朝苏秦,深深一躬:
“老朽在这个衙门里,记了四十年的账。”
“记过亏空,记过摊派,记过前任大人那本要命的糊涂账……”
“今日这一本——”
老人的声音抖着,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
“是老朽这辈子,记得最痛快的一本!”
何威没说话。
黑塔般的汉子,单膝一点地,抱拳,砰然有声:
“仓,交给卑职。”
“漏一粒,卑职提头来见。”
冯县丞立在原地,望着那份血书,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位袖了三十年手的老县丞,伸出双手,郑重地,把文书捧了起来。
“下官——”
“连夜就发。”
……
第四日,清晨。
安丰县,漕仓之前。
苏秦一身官袍,立于仓门之下。
仓前的大空场上,六千灾民,黑压压地,望不到边。
消息昨夜就传开了——新来的县令,要开漕仓。
也有人把另一个消息一并传开了——动漕粮,是要杀头的。
六千人,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望着仓门前那个年轻的身影,鸦雀无声。
苏秦没有多话。
他先命人,把那份自劾文书的抄件,高高张挂在仓门一侧。
而后,亲手,撕下了仓门上漕运司的封条。
封条离门的那一刻,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开仓。”
仓门,隆隆推开。
满仓的粮,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晃了六千双眼睛。
人群骚动起来,前排的人,呼啦啦就要跪——
“都站着!”
苏秦一声断喝,压住了满场。
他站上仓前的石阶,面对六千人,朗声开口。
晨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乡亲们。”
“这仓里的粮,不是本官的,本官做不得人情。”
“它是朝廷的漕粮,是京师的口粮,是边关将士的军粮。”
“今日开它,本官犯的是死罪——文书就贴在那儿,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