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29节

  是太知道了。

  饥民抢仓。抢仓即是造反。造反就要调兵。兵一到——

  那就不是饿死多少人的事了。

  那是安丰县,阖县糜烂。

  “到那时候。”

  苏秦一字一字:

  “漕粮,照样保不住。”

  “章程,照样破了——是被乱民破的。”

  “人,死得更多。”

  “县丞,你护的天下,本官也护。”

  “可天下不是章程垒起来的。”

  “天下是人垒起来的。”

  “人没了——”

  “章程给谁看?”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冯县丞立在烛影里,面色变了几变,忽然,一撩官袍,朝着苏秦,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最后一谏!”

  “大人若执意要开——这道手令,须得县丞、主簿联署,方合规制。

  下官……下官便是舍了这颗头,陪大人联这个署!可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

  老县丞的声音,抖了。

  “下官不是怕死。”

  “下官是——上有老母,不敢死啊,大人……”

  苏秦看着这位一揖到底的老县丞,心里,忽然一软。

  这就是官。

  天下的官,不都是李员外,也不都是青史留名的诤臣。

  大多数,是这样的人——有见识,有底线,有真心,也有一家老小,有不敢。

  “县丞。”

  苏秦伸手,扶起了他:

  “抬起头来。”

  “谁说要你联署了?”

  冯县丞一怔。

  苏秦回到案后,铺纸,研墨。

  “本官方才说了,你的理,是对的。”

  “章程不能破——所以本官不'破'它。”

  “本官给它,记一笔账。”

  他提笔,蘸墨,当着三人的面,一字一字,写下了两份文书。

  第一份——

  【安丰县令苏秦,自劾文书。】

  【今岁秋汛,泊头堤决,灾民六千困于安丰。常平仓亏空在前,劝分无着在后,存粮三日,漕船七日,中阙四日,饿殍立见,民变立见。】

  【本官权衡再三,决意启用漕仓存粮,以济灾民。】

  【此举犯《漕律》“擅动漕粮“之条,律曰:斩。】

  【本官具结如下:】

  【一。开仓之令,出于本官一人。县丞冯某,当堂力谏,谏之再三;主簿白某、典史何某,俱不与闻。阖衙上下,无一人同谋。罪在一人,与众无涉。】

  【二。所动漕粮,非取,是借。动一石,记一石,账册另立,石石可查。秋后新粮征收,漕欠首补;不足之数,变卖本官家产、扣抵本官俸禄以偿;再不足——】

  【以本官之命,偿之。】

  【三。此文一式三份。一份存县衙大库,一份即日申报府衙,一份——张贴于县衙大门之外,布告阖县,任民共览。】

  【安丰县令苏秦,亲笔,画押。】

  写毕,他咬破指尖,在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个血指印。

  第二份,是一本新账。

  账册的封皮上,四个大字:

  【漕粮借据】。

  苏秦搁下笔,把血书推到三人面前。

  “看清楚了。”

  “开仓,是我一人的令。”

  “杀头,是我一人的罪。”

  “你们三位,从这一刻起,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白老主簿:

  “主簿,你来记账。开仓之后,出一石,记一石,给谁,记谁——记到你这辈子记过的账里,最清楚的那一本。”

  看着何威:

  “典史,你带人守仓。粮只从账上走,一粒不许从账外漏——包括本官的亲随,包括本官自己。”

  最后,看着冯县丞:

  “县丞,你替本官,把这份自劾文书,今夜就发府衙。”

  “八百里加急。”

  “记住——是你,第一个把本官'告'上去的。”

  “这样,将来无论出什么事——”

  苏秦淡淡一笑:

  “你们三个,干干净净。”

  二堂之上,烛火通明。

  三个人,望着案上那份按着血指印的文书,望着那个年轻县令平平静静的脸——

  白老主簿,老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人抱着那本新账册,朝苏秦,深深一躬:

  “老朽在这个衙门里,记了四十年的账。”

  “记过亏空,记过摊派,记过前任大人那本要命的糊涂账……”

  “今日这一本——”

  老人的声音抖着,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

  “是老朽这辈子,记得最痛快的一本!”

  何威没说话。

  黑塔般的汉子,单膝一点地,抱拳,砰然有声:

  “仓,交给卑职。”

  “漏一粒,卑职提头来见。”

  冯县丞立在原地,望着那份血书,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位袖了三十年手的老县丞,伸出双手,郑重地,把文书捧了起来。

  “下官——”

  “连夜就发。”

  ……

  第四日,清晨。

  安丰县,漕仓之前。

  苏秦一身官袍,立于仓门之下。

  仓前的大空场上,六千灾民,黑压压地,望不到边。

  消息昨夜就传开了——新来的县令,要开漕仓。

  也有人把另一个消息一并传开了——动漕粮,是要杀头的。

  六千人,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望着仓门前那个年轻的身影,鸦雀无声。

  苏秦没有多话。

  他先命人,把那份自劾文书的抄件,高高张挂在仓门一侧。

  而后,亲手,撕下了仓门上漕运司的封条。

  封条离门的那一刻,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开仓。”

  仓门,隆隆推开。

  满仓的粮,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晃了六千双眼睛。

  人群骚动起来,前排的人,呼啦啦就要跪——

  “都站着!”

  苏秦一声断喝,压住了满场。

  他站上仓前的石阶,面对六千人,朗声开口。

  晨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乡亲们。”

  “这仓里的粮,不是本官的,本官做不得人情。”

  “它是朝廷的漕粮,是京师的口粮,是边关将士的军粮。”

  “今日开它,本官犯的是死罪——文书就贴在那儿,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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