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股土腥气,三百年前,是满考场的味道。】
【如今,满场数千考生。】
【只有你一个人身上。】
【还有。】
那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
【读书一问。“字认于书,理踩于地,书页夹土”。】
第六层灯火,轰然大亮!
【过!】
……
六层灯火,自下而上,连成一线。
命,阴德,名,运,风水,读书。
六问,过。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每一问,都像脱一层皮。
每一问过后,又像重铸一层骨。
台上,诸声渐息。
六层灯火连成一线的时候,台上的诸位考官,似乎也歇了口气。
有个洪亮的声音,在台里同别的声音低低地议论,议论声传下来,断断续续:
【六问了。一问未黜。】
【老朽取士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底子。】
【齐整?你们没看出来么,他的十柱,厚薄不匀。命,名,阴德,厚得吓人。读书,运,也算扎实。可后头四问,未必这么顺。】
【尤其是相,贵人这两问。这小子一路都是别人的贵人,他自己,可曾真正求过谁?】
【嘘。别当着考生议卷。】
议论声,低下去了。
苏秦立在台下,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反而定了。
考官议卷,议的是实情。
他的十柱,确实不匀。
命,名,阴德,这三根,是他拿命换的,厚。
可“相”,他只有崔衡授的学问,用了不过数月。“贵人”,他一路受人恩惠,佟老,蔡云,谢城隍,裴声,顾长风,数都数不过来,可他何曾主动开口求过一个人?他的性子,是宁可自己扛,不愿轻易欠。
这一层,方才那位考官,一眼看穿了。
后四问,是他的薄处。
薄处,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整了整衣衫,把气息沉下去,静候第七问。
就在这时,第七层的座位上。
一盏灯,幽幽地,亮了。
新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一入耳。
苏秦浑身的血,刹那间,凝住了。
极淡。
极冷。
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又漫不经心。像天下万事,都不过是他掌中翻过的一页书。
这个声音。
这个腔调。
书肆。
旧书铺。
“景和会推”。
“让沉默上账”。
“书归读得懂的人”。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苏秦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第七层那盏灯。
而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响了:
【第七问。】
【问“相”。】
那声音,顿了顿。
而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洞悉一切的笑意,轻轻地,问:
【小子。】
【咱们。】
【是不是在哪儿。】
【见过?】
苏秦僵在原地。
那句问话,轻飘飘地悬在广场上空,像一根垂到眼前的线,线的那一头,拴着一件他不敢想的东西。
书肆的老者。
头上没有名字的人。不在名海之内的人。天册不载的人。
而此刻,第七层座位上这个声音,与那位老者的腔调,一模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
抡才台里的神念,是历代主考薨逝之后留下的。留在台里的,是死人的念。
书肆那位,是他一个月前,亲眼见过、当面论过学、接过书的,活人。
一个活人的声音,怎么会在一座沉睡了三百年的古台里?
除非。
苏秦的脑子里,几个念头疯狂地对撞。
除非那位老者,本就与此台有旧。
是某位主考的故人?是某缕神念离台化形?
还是,台里这一缕,与外头那一位,本是同一个存在的两半?
又或者,更深一层。
运科那位考官方才漏的话,还在他耳边:你的恰好里,至少有两件,看得见指纹。书肆那位,是一只手。那只手的事,与那方印,是一件事的两头。
而现在,那只手的声音,出现在了抡才台的第七层。
那这座台,与那只手,与那方印,又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到底是考他的“相”。
还是,考他敢不敢认?
苏秦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翻腾的心绪,一寸一寸,压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第七层那盏幽幽的灯,声音很稳:
“晚辈,确实听过前辈这个声音。”
“一月之前,皇都,崇文坊外,旧书肆。”
“一部《历朝铨政得失考》,一桩景和会推的旧案。”
“临别,那位前辈说,书归读得懂的人。”
苏秦一字一字:
“敢问前辈。”
“书肆那一位,与台上这一位。”
“是一人?”
“是两人?”
“还是。”
他顿了顿,把最险的那个猜测,说了出口:
“晚辈从进这座台起,答的这十问,见的这满台灯火。”
“有几分,是一千四百年的考官。”
“又有几分。”
“是那位前辈,借台设的,又一场考?”
第七层的灯,幽幽地晃了一下。
而后,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轻轻地,笑了。
【好眼力。】
【第七问,问相。】
【你还没答。】
【就已经,及格了一半。】
第309章 上古十科,求贵人!
【好眼力。第七问,问相。你还没答,就已经及格了一半。】
第七层的灯幽幽地悬着。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在广场上空散开,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