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55节

  台上,第九层的座位亮了。新的声音响起,爽利豪阔,带着股子江湖气,不像考官,倒像个走南闯北、四海都有朋友的豪商:

  【第九问!问“贵人“!】

  【小子,老夫不绕弯子,先给你报一笔账。

  老夫们翻你的卷,把你此世受过的恩惠一件一件数了个遍:

  王虎的半个窝头,算一件;蝗灾年满城百姓省下的口粮,算一件;

  裴声收你入班,顾长风赠你落籍文书,蔡云借你甲等令牌,谢城隍夜访提点,佟老一纸保文,陈鱼羊灶上照拂,祁霜连星之谊,姜望背靠背之诺……】

  【大小合计,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恩惠,你桩桩记着,件件想还,这很好。可老夫再数一笔账:你这一路,主动开口求人相助的,几件?】

  那爽利的声音顿了一顿。

  【老夫替你数了。】

  【零。】

  广场上,静了。

  【一件都没有!你受的恩,全是别人看不过眼,主动递到你手上的。

  你自己呢?宁可肉身淬狱,宁可血书自劾,宁可只身下堰。

  你可曾拉下脸、张开口,朝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这件事我不行,请你帮我“?】

  【没有!】

  【小子,老夫把话挑明了:你敬贵人,谢贵人,还贵人,可你不肯求贵人。

  你把“求人”两个字,当成了欠债,当成了软弱,当成了把自己的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上古贵人科,考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贵人,考的是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不能”,坦坦荡荡交给别人。

  独木不成林,孤峰不挡风,天下没有一件大事是一个人办成的。

  不会求人的人,做事做到十分就是他的头了;

  会求人的人,做事才做得到一百分,一千分!】

  【所以老夫这一问,不问旧账。】

  那声音陡然一沉:

  【老夫出的,是一道活题。】

  【现在,当场,求老夫们一件事。】

  【求什么,自己想。】

  【求对了,过。求错了,黜。不敢求,也黜!】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台下。八问以来他对答如流,唯独这一问,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不是想不出求什么。

  是他这一站才发现,那位考官方才的话,一根一根,全是扎进他骨头里的刺。

  四十七件恩惠,零件求人。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暗暗以此自持:

  不轻易开口,不随便欠人,凡事先想自己扛,扛不住了再说。

  扛不住的时候,总有人看不过眼伸手拉他一把,他记下,想着来日加倍还。

  他一直以为,这叫有骨气。

  可方才那位考官一句话,把这层皮撕了。

  你把求人,当成了把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苏秦扪心自问:是么?

  是。

  他想起从小到大家里最难的那些年,爹宁可夜里饿着,也不肯去邻家开口借半升米。不是邻家不肯借,是那句话说不出口。

  这个说不出口,随着血脉和穷苦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身上。

  这一世,他把命换了,把道立了,把骨头重新长了一遍,可这一根刺,原封不动地跟着他长了回来。

  血书自劾,他一个人签。堰腹凿口,他一个人下。他把“罪在一人,与众无涉“写得漂漂亮亮,满堂的人感动得落泪。

  可换一个角度看,那也是他又一次,谁都没求。

  苏秦站在广场上,忽然懂了这道题为什么出在第九问。

  前八问,问的是他有什么。

  这一问,问的是他缺什么。

  好。那就求。

  可是,求什么?

  他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过。

  求解那方印之谜?不行。

  运科的前辈说得明白,格未够,强求是逾格,是拿“求”当钥匙去撬不该撬的门。黜。

  求授上位之法?不行。法这个东西,该给的时候台灵自会给,开口讨要是贪。黜。

  求护佑他出闱之后的路?更不行。

  他方才在运科刚答过“不求风,只修船”,转头就求人护佑,前言不搭后语,自己打自己的嘴。黜。

  求指点后头的考题?那是作弊。黜。

  一条一条,全是死路。

  苏秦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真正刁处:为自己求的,条条是错。

  因为他这个人,缺的从来不是给自己要东西的胆子。他缺的,是承认“我一个人办不成“的那一低头。

  那么,什么事,是他真真切切一个人办不成,又求得堂堂正正的?

  苏秦闭上眼,把自己心口那本账从头翻起。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三行。黑页。九个名字。名贩。两册的裂缝。拆掉的十根柱子。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有一件事,从今夜这八问里一问一问浮上来的一件事。

  这件事,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办不成。

  这件事,求这一堂考官,恰恰求对了庙门。

  这件事,不为他自己,一分都不为。

  苏秦睁开眼。

  他整了整衣衫,朝着那九层高台,朝着那八盏已亮的灯与两盏未亮的灯,撩衣,跪了下去。

  八问以来,他长揖过,躬身过。跪,这是头一回。

  台上那个爽利的声音见他这一跪,反而沉了:

  【小子,想清楚了?贵人科的求,一开口,就收不回了。】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抬起头。

  “晚辈,想清楚了。”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求诸位前辈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辈求的是......”

第310章 印文二字,代天!

  “晚辈求的是....”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话到此处,停了一停。

  不是犹豫。

  是他要把这句话,说得郑重。

  开口之前,他把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一求的,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

  方才他翻心口那本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停住他的,不是账上的某一个名字,是这一夜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一样东西。

  叹息。

  阴德科的前辈讲完拆柱史,叹了一声。

  风水科的前辈说到锁脉那一眼,叹了一声。

  读书科的前辈讲到书页里不再夹土,敬神科的前辈讲到两册断了往来,都叹了一声。

  四声叹息,四种腔调,可叹的是同一件事。

  我这一门学问,断了。

  苏秦是守过账的人。

  他听人说话,习惯听两层:一层是说出来的,一层是账底下压着的。这四声叹息的账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越想越清楚。

  一个人的学问断了传,他叹的是学问么?

  不全是。

  三叔公守了六十年谱,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不是谱上哪一个名字,是“往后谁来晒谱”。

  老吴头描了四十五年碑,役满归家前,摩挲着那个木匣说的是“怕是要断喽”。王老爹守着一间茶叶铺,说的是“人走了,名字也就没了”。

  守着一样东西的人,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是那样东西,跟着自己一起死。

  台上这几十位前辈,守的是十科的学问,守了一千四百年。他们被拆了考纲,被斩了地脉,被饿睡了三百年,醒来第一件事是翻他的卷,考他十问。为什么?

  一堂死了千年的考官,图什么?

  图的就是在彻底熄灭之前,再看一眼:这门学问认的那种人,世上还有没有。

  所以这一求,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一夜,四声叹息,一声一声,递到他手上的。

  他要做的,只是把它说出口。

  苏秦抬起头,目光从第一层扫到第九层,把那九盏已亮的灯、一盏未亮的灯,一层一层看过去,而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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