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第九层的座位亮了。新的声音响起,爽利豪阔,带着股子江湖气,不像考官,倒像个走南闯北、四海都有朋友的豪商:
【第九问!问“贵人“!】
【小子,老夫不绕弯子,先给你报一笔账。
老夫们翻你的卷,把你此世受过的恩惠一件一件数了个遍:
王虎的半个窝头,算一件;蝗灾年满城百姓省下的口粮,算一件;
裴声收你入班,顾长风赠你落籍文书,蔡云借你甲等令牌,谢城隍夜访提点,佟老一纸保文,陈鱼羊灶上照拂,祁霜连星之谊,姜望背靠背之诺……】
【大小合计,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恩惠,你桩桩记着,件件想还,这很好。可老夫再数一笔账:你这一路,主动开口求人相助的,几件?】
那爽利的声音顿了一顿。
【老夫替你数了。】
【零。】
广场上,静了。
【一件都没有!你受的恩,全是别人看不过眼,主动递到你手上的。
你自己呢?宁可肉身淬狱,宁可血书自劾,宁可只身下堰。
你可曾拉下脸、张开口,朝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这件事我不行,请你帮我“?】
【没有!】
【小子,老夫把话挑明了:你敬贵人,谢贵人,还贵人,可你不肯求贵人。
你把“求人”两个字,当成了欠债,当成了软弱,当成了把自己的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上古贵人科,考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贵人,考的是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不能”,坦坦荡荡交给别人。
独木不成林,孤峰不挡风,天下没有一件大事是一个人办成的。
不会求人的人,做事做到十分就是他的头了;
会求人的人,做事才做得到一百分,一千分!】
【所以老夫这一问,不问旧账。】
那声音陡然一沉:
【老夫出的,是一道活题。】
【现在,当场,求老夫们一件事。】
【求什么,自己想。】
【求对了,过。求错了,黜。不敢求,也黜!】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台下。八问以来他对答如流,唯独这一问,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不是想不出求什么。
是他这一站才发现,那位考官方才的话,一根一根,全是扎进他骨头里的刺。
四十七件恩惠,零件求人。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暗暗以此自持:
不轻易开口,不随便欠人,凡事先想自己扛,扛不住了再说。
扛不住的时候,总有人看不过眼伸手拉他一把,他记下,想着来日加倍还。
他一直以为,这叫有骨气。
可方才那位考官一句话,把这层皮撕了。
你把求人,当成了把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苏秦扪心自问:是么?
是。
他想起从小到大家里最难的那些年,爹宁可夜里饿着,也不肯去邻家开口借半升米。不是邻家不肯借,是那句话说不出口。
这个说不出口,随着血脉和穷苦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身上。
这一世,他把命换了,把道立了,把骨头重新长了一遍,可这一根刺,原封不动地跟着他长了回来。
血书自劾,他一个人签。堰腹凿口,他一个人下。他把“罪在一人,与众无涉“写得漂漂亮亮,满堂的人感动得落泪。
可换一个角度看,那也是他又一次,谁都没求。
苏秦站在广场上,忽然懂了这道题为什么出在第九问。
前八问,问的是他有什么。
这一问,问的是他缺什么。
好。那就求。
可是,求什么?
他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过。
求解那方印之谜?不行。
运科的前辈说得明白,格未够,强求是逾格,是拿“求”当钥匙去撬不该撬的门。黜。
求授上位之法?不行。法这个东西,该给的时候台灵自会给,开口讨要是贪。黜。
求护佑他出闱之后的路?更不行。
他方才在运科刚答过“不求风,只修船”,转头就求人护佑,前言不搭后语,自己打自己的嘴。黜。
求指点后头的考题?那是作弊。黜。
一条一条,全是死路。
苏秦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真正刁处:为自己求的,条条是错。
因为他这个人,缺的从来不是给自己要东西的胆子。他缺的,是承认“我一个人办不成“的那一低头。
那么,什么事,是他真真切切一个人办不成,又求得堂堂正正的?
苏秦闭上眼,把自己心口那本账从头翻起。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三行。黑页。九个名字。名贩。两册的裂缝。拆掉的十根柱子。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有一件事,从今夜这八问里一问一问浮上来的一件事。
这件事,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办不成。
这件事,求这一堂考官,恰恰求对了庙门。
这件事,不为他自己,一分都不为。
苏秦睁开眼。
他整了整衣衫,朝着那九层高台,朝着那八盏已亮的灯与两盏未亮的灯,撩衣,跪了下去。
八问以来,他长揖过,躬身过。跪,这是头一回。
台上那个爽利的声音见他这一跪,反而沉了:
【小子,想清楚了?贵人科的求,一开口,就收不回了。】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抬起头。
“晚辈,想清楚了。”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求诸位前辈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辈求的是......”
第310章 印文二字,代天!
“晚辈求的是....”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话到此处,停了一停。
不是犹豫。
是他要把这句话,说得郑重。
开口之前,他把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一求的,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
方才他翻心口那本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停住他的,不是账上的某一个名字,是这一夜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一样东西。
叹息。
阴德科的前辈讲完拆柱史,叹了一声。
风水科的前辈说到锁脉那一眼,叹了一声。
读书科的前辈讲到书页里不再夹土,敬神科的前辈讲到两册断了往来,都叹了一声。
四声叹息,四种腔调,可叹的是同一件事。
我这一门学问,断了。
苏秦是守过账的人。
他听人说话,习惯听两层:一层是说出来的,一层是账底下压着的。这四声叹息的账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越想越清楚。
一个人的学问断了传,他叹的是学问么?
不全是。
三叔公守了六十年谱,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不是谱上哪一个名字,是“往后谁来晒谱”。
老吴头描了四十五年碑,役满归家前,摩挲着那个木匣说的是“怕是要断喽”。王老爹守着一间茶叶铺,说的是“人走了,名字也就没了”。
守着一样东西的人,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是那样东西,跟着自己一起死。
台上这几十位前辈,守的是十科的学问,守了一千四百年。他们被拆了考纲,被斩了地脉,被饿睡了三百年,醒来第一件事是翻他的卷,考他十问。为什么?
一堂死了千年的考官,图什么?
图的就是在彻底熄灭之前,再看一眼:这门学问认的那种人,世上还有没有。
所以这一求,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一夜,四声叹息,一声一声,递到他手上的。
他要做的,只是把它说出口。
苏秦抬起头,目光从第一层扫到第九层,把那九盏已亮的灯、一盏未亮的灯,一层一层看过去,而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