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瘦!里头伙食不行,人倒结实了,怪事!”
“陈叔。”苏秦笑着还了一捶。
“走走走,回馆!接风席俺备了三天了!十二个菜!”陈鱼羊搓着手,“正好俺庖厨科后日开考,这一席就当俺练手,你们一个个都得给俺提意见!”
正说着,苏禾忽然拽了拽苏秦的袖子。
拽得很轻。
苏秦低头。
孩子仰着头,正定定地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它看得见的地方。
苏禾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警觉,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你的名字,变了。”
苏秦的心,轻轻一提。
“怎么变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垫着好多小光,一层一层的。”苏禾努力地描述着,“现在,那些都还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后面。”
“站着好多,好多人。”
“老爷爷,老奶奶。穿旧衣裳的,拿着书的,背着剑的,抱着算盘的,还有穿着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们不吵,也不动。就那么站在你名字后面。”
苏禾仰着头,最后说出了它找到的那个词:
“像给你撑腰的。”
苏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万份答卷,入了识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举人,求人让他出束脩的败军之将。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来在弟弟的眼睛里,他们不是一座库。
他们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后面的人。
“苏禾。”
苏秦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有些哑:
“那是哥的先生们。”
“往后你要是再看见他们,行个礼。”
苏禾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了点头,朝着哥哥名字后面那片望不到边的人影,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
“苏秦!”
广场西侧,有人扬声唤他。
青云会馆的旗牌下,青云班的人,正在汇合。
苏秦带着苏禾和陈鱼羊走过去。
姜望,祁霜,蔡云,柳三变,已经到了七八个,正互相打量着,交换着九日的沧桑。
两个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龙门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东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旧素净,可苏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从前的姜望,是一块有了纹的玉。
如今那道纹深了,深进了玉心里,反而让整块玉,温润了。
“考完了?”姜望问。
“考完了。”苏秦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脏。”
姜望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平平静静地说:
“我立道'守正',境给我的局,是一城将饥,唯一的粮道,握在一个贪官手里。
硬办他,粮道断,满城饿殍。我只能同他虚与委蛇,陪他饮宴,替他题字。
看着他贪,忍着,周旋了三个月,粮到了,城安了,我再动的手。”
“三个月。”
姜望淡淡道:
“我这双手,从没那么脏过。出境的判词,四个字,知浊守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秦:
“境里最难那一夜,我几乎要掀桌子硬来。恍惚间听见一位老先生说了句话。
他说:水至清则无鱼,可鱼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题。”
苏秦心中微动。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我的境。”
祁霜接了话。她还是那把剑,那身劲装,可眉宇间那股常年的紧绷,松开了:
“困了一队人在雪山。我一个人能走脱,带不出所有人。方圆百里,只有一户猎户。”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那两个字至今说出来还有点别扭:
“我去,求了援。”
“开口之前,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祁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出境判词两个字,能求。”
她看向苏秦:“你们贵人科的门道,我算是领教了。”
苏秦一怔:“贵人科?”
“境里那位提点我的老先生,自称是什么贵人科的。”
祁霜挑眉:
“怎么,你的境里没有这些神神叨叨的老先生?”
苏秦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蔡云站在人群边上,一直没说话。
这位薪火的智囊,两个月前进京时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容,淡了大半。
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双总在算计的眼睛里,沉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蔡兄的境?”有人问。
“不提也罢。”
蔡云摆摆手,想岔开,可众人都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境里让我当了一任度支官。三年,我手里过了几百万两的账。
最后一关,有一本账,烧了,我保住前程,青云直上。留着,我身败名裂。”
“账上牵着的,是三千个河工的抚恤。”
“我烧了。”
满场一静。
“烧的是另一本。”蔡云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账,烧了。抚恤的账,留下了。”
“出境判词:账清。”
他说完,自嘲一笑:
“裴老给我的题,何账不能算。我如今会答了。人心的账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时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气人。”
柳三变接过话头,一开口就带着三分哭笑不得:
“你们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关天。我的境,考的是抄书。”
众人一愣。
“境里我是个翰林待诏,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里有一卷,记的是前朝一桩冤案,字字都是颠倒黑白的官样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笔悬在纸上,落不了。照原样抄,我这支笔就是帮凶。不抄,抗命,境里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断了。”
柳三变伸出自己的右手,众人这才看见,他的中指指节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新茧。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样抄完了。”
“然后我在卷尾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此卷所记,与刑部某年某月原档不符,凡后之读者,请核原档。'”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茧的手指:
“出境判词:笔不欺心。”
“我从前自负才气,笔下要的是漂亮。这九天我才知道,笔这个东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头等。”
另一位同门接着报了境:考“信“,境里他是个驿丞,为送一封与自己前程相冲的急递,跑死了两匹马。判词:信达。
再一位,考“直“,境里做了三年言官,弹劾过顶头上司三次,被贬了两次,第三次弹劾成了。判词:直而不折。
一个接一个。
十来份判词摆在一处,苏秦听着,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