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届出闱的青云班,往后放到朝堂上,会是什么样的一股力量。
知浊守清的,能求的,账清的,笔不欺心的,信达的,直而不折的。
十一根柱子,各有各的成色。
裴声那十二道路引题,三千里路,一座考场。这位教习两个月前埋下的种子,今日,发的芽齐齐整整。
报到最后,人群安静了下来。
因为都数出来了。
到齐的,只有十一个。
少了一个。
乔平。
就是聚齐那夜,讲猎户老夫妻、说“仁字上个月才懂“的那位沉默的矮个同门。
“乔平呢?”有人低声问。
没人答。
又等了一炷香,龙门那头,人流渐稀。
最后,那个矮小的身影,才慢慢地,出现在了门洞里。
乔平提着考篮,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他走得很慢,头垂着,肩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走到近前,他站住了,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
“我的境,败了。”
满场,没人说话。
“我立的道,是'不负一人'。”乔平的声音抖着,“我在山里受过人家的恩,我就立誓,此生所遇,不负一人。”
“境照着我的道,压下来。”
“它给我一座灾城,两千个人,一份只够八百人的粮。它让我分。”
“怎么分,都要负一千二百人。”
“我分不下去。我换了十七种分法,每一种,都要眼睁睁看着一批人饿死。我撑到第七日。”
乔平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认输了。”
“我跪在境里,说我分不了,我不配立这个道。”
“境就散了。”
“判词。”他的喉咙滚了滚,“道高于力,其败也惠。本科,黜落。”
风吹过广场,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十一个人,围着这一个人,没有一个开口说安慰的话。
安慰是轻的。这时候说安慰,是对那七天的轻慢。
最后,是姜望上前一步。
他伸手,按在乔平的肩上,只说了一句:
“三年后再来。”
“青云班的席,给你留着。”
乔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苏秦也走上前。
他想起了抡才台的库里,那位落第九次的老举人。
“乔兄。”他说,“我在这一场里,听过一位前辈的话,转赠给你。”
“他考了九回,落了九回。他说:我认的命是,我这块料,天要磨十次才能用。”
“你这一败,不是白败。你现在知道了你的道高在哪儿,力短在哪儿。三年,把力补上。”
“这一败,也是答卷。”
“境里那七天学到的东西。”
苏秦一字一字:
“不作废。”
乔平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十一位同门,团团一揖。
“三年后。”
“皇都见。”
……
回会馆的路上,苏禾一直牵着苏秦的手,絮絮地报着九日的账。
孩子看家看得极认真,账记得清清楚楚。
“哥,这九天,有三拨人来探过咱们的院子。”
“都是什么人?”
“头两拨是一样的人,名字旁边飘着线,线往名籍司那座灰房子去的。他们不敲门,就在会馆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坐半天,眼睛往咱们门里瞟。我按你教的,记下了他们的样子,没理他们。”
“好。第三拨呢?”
“第三拨是个送帖子的。帖子上没有名字,就一个花押。陈叔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按老规矩办,当着那人的面,烧了。”
苏秦看了陈鱼羊一眼。
陈鱼羊挺起胸脯:
“你走前教的!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是局!俺记性好着呢!”
“办得好。”苏秦失笑。
苏禾说完了三拨人,忽然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哥,还有一件。这件我没跟陈叔说。”
“嗯?”
“第六天夜里,我起来喝水,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有个爷爷,从咱们会馆门前走过。”
“就是书肆那个。”
“头上没有名字的那个。”
苏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就是走过。”苏禾回忆着,“走到咱们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朝院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走了。”
苏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下一步,是他来找你。
他在暗处看着。
原来不是虚言。锁院九日,他在贡院地底见着台里那一缕的同时,外头这一具,就从他家门前走过。
“苏禾,这件事,办得对。”苏秦揉了揉孩子的头,“往后再见着那位爷爷,不用怕,也不用躲。他看咱们,咱们就当不知道。”
“他要是哪天停下来了,进门了。”
“你就叫哥。”
……
进了会馆大门,苏秦又想起一事,回头问苏禾:
“对了。哥交代你的另一本账。龙门那边,那五个人,你看见几个出来?”
这九天,他早就交代过:出闱之日,让苏禾在广场上帮着看那五个纸名人。
苏禾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望京驿那个,出来了。还有两个,也出来了。”
“剩下两个,我从开门盯到关门。”孩子肯定地摇头,“没出来。”
五个入闱。
三个出闱。
苏秦立刻想起了孟实那八个字。卷面异常,另行核办。
大阵验出了假的名字。践道之境以答为种,心笔相违者,笺上显形。一个纸糊的名字,在心镜笺上立道,在境里践道,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那座阵。
两个,被筛出来了。
礼部在暗中处置。可处置到哪一级?会不会顺着这两个假名字,摸到后头那门批量的生意?还是查到某一层,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下?
他管不到。也还够不着。
“哥。”苏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还有个事,怪怪的。”
“说。”
“出来的那三个里,有一个。”孩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努力地形容,“他的名字,裂了。”
“裂了?”
“就是那层纸糊的名字,出了一道缝。”
苏禾用两只小手比划着:
“缝很细。可是从缝里,能看见底下透出来一点点别的东西。”
“像是。”
孩子想了半天,找到了那个说法:
“像是他原来的名字,在里头,想出来。”
苏秦站在会馆的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纸名,在境中被磨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