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后,元度衡会做什么?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么。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么,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
“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么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伙计。
听见脚步,老者抬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
“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
“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焙。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
“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灶,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
“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么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么?”
“是大考。”
苏秦道:
“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么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么?”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
“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雇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号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问,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观其居,俭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来的清廉。
观其手,那双手扇炉火的姿势熟极而流,是几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仆役环伺的手。
观其问,三问不离米粮漕运,一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心里最惦记的,是这些。
两个人,一炉茶,称来称去。
又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边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这样谈话。”
“很累吧。”
苏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你在称老夫,老夫在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