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度衡慢悠悠地说:
“你进门照影壁,老夫看见了。
你数老夫这双手上的茧,老夫也看见了。
方才聊米价,你说到'涨的不是粮是别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称一称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见了。”
“因为老夫年轻的时候,同人谈话,也是这么谈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着炉火:
“这门学问,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无处不是考卷,无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着炉火,忽然多说了几句。
“老夫用这门学问,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说一件旧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烛,老夫掀了盖头,看见拙荆的第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欢喜。”
“是观其眉目,性沉静;察其手,有针茧,勤;量其视老夫之目光,无怯无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声。
“三息之内,老夫把结发妻子,当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吓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一刻,是不称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个规矩。
这门学问,进了家门,收起来。
拙荆说什么,老夫信什么。儿孙做什么,老夫只当寻常父祖那样看。
四十年,家里人只当老夫是个不管事的。”
“他们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块不设秤的地方。”
元度衡抬眼看着苏秦:
“小友,老夫多这几句嘴,是想告诉你。
这门学问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还年轻,趁早给自己留一块地方,进了那块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给谁,你自己挑。一个人,一间屋,一张饭桌,都行。”
苏秦想起了会馆里那张热气腾腾的饭桌,想起扑进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点头,郑重道:“学生留了。”
“哦?”
“学生的弟弟。”
苏秦道:
“他看学生的时候,学生从来不称。他说什么,学生信什么。”
元度衡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那就守住。”
而后,他话锋一转:
“满天下,如今把这门学问用得对路的,老夫数来数去,不出五指之数。”
他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落在苏秦脸上:
“小友。”
“你的师承。”
“是哪一位?”
堂上,炉火毕剥。
苏秦放下茶碗。
来了。
这一问,是躲不过去的。这门学问的路数,行家对行家,一炷香就能认出来。
他若推说无师自通,是欺人,更是欺这门学问。
可师承二字,他怎么答?说崔衡?一位死了三百年的开朝天官?
他斟酌着,先退了半步:
“回大人。学生的师承,不便说。”
“不是学生故弄玄虚。是学生说出来,大人未必信。
大人若信了,学生又恐给那位前辈,惹来叨扰。”
“哦?”
元度衡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天下还有老夫叨扰得着的前辈?”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那老夫换个问法。”
“不问师承,问正事。”
“九日锁院,你的号舍,天字四十七号。
第十九日夜里,子时前后,整座贡院的地脉,悸动了一刻。
阵图之上,千万光点齐颤,唯独你那一格,亮如白昼,亮了整整一夜。”
“老夫在明远楼上,看了你一夜。”
“监临官要按闱规强行中断,是老夫压下的。老夫说,让他考完。”
元度衡盯着苏秦,一字一字:
“现在,考完了。”
“小友,你的境里。”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堂上,静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
苏秦坐在木凳上,迎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而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只说了六个字。
“台前三丈。”
“东三步。”
……
话音落地。
堂上,先是三息的死寂。
元度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个字,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呓语,他显然没有立刻听懂。
“台前三丈,东三步?”
他重复了一遍:
“什么台?什么……”
话说到一半。
停了。
苏秦亲眼看着,这位六十岁的天官,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那只手,开始抖。
粗瓷碗里的茶水,晃出了碗沿,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你。”
他的声音,哑了:
“你再说一遍。”
“台前三丈。”
苏秦一字一字:
“东三步。”
哐当一声。
茶碗搁回炉边的案上,搁得太急,茶水泼了半案。
元度衡站了起来。
这位在朝堂上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的老臣,此刻在自己家的正堂里,背着手,来回地走。
从炉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炉边。一趟,两趟,三趟。
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第四趟,他猛地停住,转过身,快步走到苏秦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狂澜,有三十年官场都压不住的失态,还有一种,近乎孺慕的颤抖。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见了谁”。
是:
“他老人家。”
“还记得,那个位置?”
苏秦坐在木凳上,静静地迎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