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94节

  他成了天地间的一笔坏账,一个被自己勾销的人。

  为的,是断那方印的根。

  “断成了么?”苏秦轻声问。

  “断了一半。”

  老者的声音里,是千年的疲惫:

  “名削之日,印的'代天'之信,塌了大半。

  它从明处,跌回了暗处。它再不能光明正大地号令天下,只能借朝廷的手,一道一道地,落它的印。”

  “可是没断干净。”

  “它还在。它的印还在落。三十年十七道。”

  “名削了,印还在用。”

  老者望着苏秦,一字一字:

  “这,就是老夫的账。”

  “老夫这一笔账,挂了上千年。”

  “平不了。”

  “老夫杀不了它。

  老夫的名没了,力也随名去了大半。

  老夫剩下的,是一双还看得见的眼,一双还走得动的腿,和一条怎么也死不了的命。”

  “所以老夫找人。”

  “找了三百年。”

  “小子,现在老夫告诉你,老夫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老夫找的,不是一把杀它的刀。”

  “刀,先帝爷当过。十一年,折了寿数,也只夺回半壁。

  杀,杀不干净的。

  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它是三百年的积习,是千万人心里'总得有个东西替我们撑着天'的那个念头。

  刀砍得断它的爪牙。”

  “砍不断念头。”

  “老夫找的,是能把念头换掉的人。”

  “把十根柱子,一根一根,重新立回世上的人。

  功德重传,两册重开,地脉重通,名实重归。让天下人自己把人做全,自己把天撑起来。”

  “到了那一天,天下人心里那个念头,自己就散了。”

  “天,不用谁来代。”

  “千万人自己,就是天。”

  “它没了那个念头喂着。”

  老者一字一字:

  “自己,就饿死了。”

  “同它当年饿别人。”

  “一个法子。”

  ……

  灯焰,轻轻地晃。

  苏秦坐在灯下,久久无言。

  这一夜听下来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此刻不敢去掂它的全貌,只能一块一块,先收进心底。

  许久,他抬起头,问了实处:

  “前辈。晚辈明白了。可晚辈眼下,只是个待授官的贡士。这条路,从哪里走起?”

  “问得好。”老者颔首:“老夫今夜来,一半为摊牌,一半就为指这条路。”

  “三日后,传胪授官。以你殿试的问对,你的去处,多半是翰林院。”

  “若是翰林院,不要辞。”

  “旁人眼里,翰林院是清贵闲职,储才之地,熬资历的冷板凳。你要记住。”

  “天下最要紧的一处地方,就在那座冷衙门里。”

  苏秦心中一动:

  “黑着的那一页。”

  “你弟弟看见的那道疤。”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以为,那只是韩定川一案的疤?”

  “不是。”

  “那一页底下,叠着三百年来,每一回'史被捏住'的疤。

  名道覆灭的案卷,拆柱十议的原档,先帝那一战的只字片语,还有老夫当年,办砸的那件事。”

  “一层压着一层。”

  “压到最底下的那一层。”

  “就是老夫那半枚断签上,没了的那两个字。”

  苏秦猛地抬头:“断签的另一半。”

  “在你把那一页翻开的地方。”

  老者道:

  “签合之日,那两个字,你自己读。老夫不说。说了,就不作数了。”

  “最后,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查老夫。你查不到什么,只会引来不该来的眼睛。”

  “第二条,那串珠,你往后还会见到。

  见了,远着还是近着,你自己判断。

  老夫只提醒一句,持珠的人,同你一样,也在局里,也是身不由己的一环。

  莫把他当纯的敌,也莫把他当纯的友。”

  “第三条。”

  老者站起身,整了整布衣:

  “天子若再递话,接。”

  “但答的时候,只用你自己的话。不用老夫的,不用台上的,不用任何人教你的。”

  “你今日殿上那一答,为什么好?因为那是从你自己的账里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拆不了。”

  “背出来的东西。”

  “一拆,就碎。”

  ……

  夜,已近三更。

  老者朝堂门走去。

  苏秦起身,送到堂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他知道规矩,不能问名字,不能问来历,不能查。

  可这样的存在,来无影去无踪,今夜一别,下一面在何年何月?

  他终于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问名。

  问了一个近的。

  “前辈。”

  “传胪之后,晚辈若有事。”

  “如何寻您?”

  老者立在堂门口。

  门外,夜色深沉,风穿过会馆的院子,吹动廊下的灯笼。

  他没有回头。

  “不必寻。”

  “老夫这三百年,一直有个营生。”

  他抬手,推开了堂门。

  夜风灌入,那盏青白的灯焰,第一次,晃了。

  “翰林院里。”

  “有个抄了三十年书的老书办。”

  “没人记得他哪年进的院。”

  老者跨出门槛,布履落在院中的青石上,无声无息。

  夜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裹住那道布衣的背影。

  最后一句话,从夜色深处,轻轻地飘了回来:

  “也没人。”

  “看得见他头上。”

  “没有名字。”

  门,无声地合上了。

  堂中,那盏青白的灯,焰心一缩。

  熄了。

  黑暗里,苏秦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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