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我知道。纸钱在柜子里,酒也留着。”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睡。”
苏秦应了。
可苏海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着坐着。
过了好一阵子,苏海忽然开口:
“村里的人今晚高兴疯了。”
“嗯。”
“苏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嚎了半宿,说咱苏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苏秦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苏海站起来。”明早叫你。”
苏秦点头。
他看着苏海的背影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两下,落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跳了一下。
苏秦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画面。
王老爹的眼泪。苏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爹端出来的那碗面。
还有那句——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苏秦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的时候,昨晚残余的那一点酒气散了个干净。
苏海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灶上熬着粥,咸菜切了一小碟。
两个人默默吃了早饭。
吃完,苏秦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用旧布包着的册子。
他打开布,翻开来。
苏家村的族谱。
这本族谱他上一次翻开,是三叔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三叔公坐在堂屋里,戴着那副缠了铁丝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族谱上添名字。
苏秦站在旁边看着,三叔公一边写一边念叨。
“秦子,这册子是咱村的根。”
“上头每一条墨线,就是一条命。”
“人活着,线就活着。人没了……线就断了。”
三叔公说那话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苏秦看见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后一次提笔写这本族谱。
不久之后,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苏秦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最后一口气。
那双写了一辈子族谱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凉了。
苏秦如今翻开这本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
一条一条的墨线。
有的浓,有的淡。
有的笔迹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笔迹旧得快看不清了,纸都发了黄。
新的是苏秦添的。
三叔公走后,这本族谱就归他管了。
他把族谱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拿了纸钱、一壶酒、三炷香,出了门。
……
三叔公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
苏秦一个人上去了。
苏海要跟着来,苏秦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去。
有些话,得一个人跟坟前的人说。
山坡上的草长得深了。
没过了小腿。
苏秦拨开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坟前。
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简单。
苏氏三叔公讳德望之墓。
苏秦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蹲下来。
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
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纸灰打着旋飞上去,飘散了。
苏秦看着纸钱烧完,又把香点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三炷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壶,拧开盖子,在坟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进了黄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三叔公。”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了谁。
“我回来了。”
“上回走的时候跟您说过的那些话,我一件一件地在办。”
他蹲在坟前,像是跟一个还活着的老人说话。
语气不是祭拜的那种肃穆。
是晚辈给长辈汇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一点点底气。
“您让我好好考试。我考了。状元。”
“一甲头名。”
“殿试那天在金殿上写策论,我想起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秦子,读书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看清脚底下的路。”
“那篇策论我就是这么写的。”
“不知道您看了满不满意。反正考官满意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您让我照看好村里头的人。我照看着呢。”
“日后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让我把族谱管好。”
苏秦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管着。今早把墨线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过了。墨线还在。您当年给他写的那两个字,我一笔一画都没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苏秦在一天,那条线就断不了。”
他说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地在坟前坐了一阵子。
香烧了一半了。
青烟还是直的,没有散。
远处的苏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很慢很慢地散开。
苏秦看着那些炊烟。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时,每天傍晚坐在槐树底下,拄着拐杖看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从田里回来,经过他面前,老人家就抬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业做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