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声音,苏秦到现在闭上眼都听得见。
“三叔公。”
苏秦站起来,对着坟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
王虎的坟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着一道梁。
苏秦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
阳光照下来,满山的露水一闪一闪的。
草叶子上挂着的水珠被晒得发亮,像是满坡碎银子。
王虎的坟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苏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风雨侵了,边角发了黑,有几个笔画模糊了。
苏秦蹲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渍。
擦干净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声音比在三叔公坟前的时候更低了。
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是跟死人说话的那种腔调。
是室友之间随口搭话的那种。
“我回来了。”
“状元。考上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先不跟你多说。”
“过几天刘明和赵立他们也该到了。他俩在二级院那边结了课,说好了一块儿回来看你。”
“到时候咱们几个一块坐坐。有些话,得人齐了才好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酒壶,在坟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没烧纸钱。
“纸钱也等他们来了一块烧。让刘明那个抠门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饭钱到现在还没还呢——赵立那小子也别想跑。”
苏秦说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只有很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丁点儿玩笑意味的抽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王。”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
看着“王虎“两个字。
跟族谱上的那两个字一样的名字。
“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着。”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风大一点就能吹散了。
可苏秦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冬至。
复灵。
那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一笔账。
欠着老王一条命。
这笔账他一天不还清,一天不会忘。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坟前说。
天地有耳。
有些账,只能记在心里。
苏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黄土堆。
然后他转身,下了山。
……
回到家的时候,苏海已经扛着一只旧麻袋准备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么?”
“掰豆子。”
苏海头也没回,把锄头换成了麻袋,朝门外走。
“地里那片黄豆该收了。再拖两天荚子裂了,豆粒掉地里头,白瞎了一季。”
苏秦二话没说,进屋也扛了一只麻袋出来。
“我跟你一块去。”
苏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像是想说“你一个状元还掰什么豆子“。
可又像是压根没觉得状元和掰豆子有什么冲突。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走了。
苏秦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
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穗弯着腰,被露水压得更低了。
远处的山还罩着一层薄雾,雾气慢慢地散着。
走了小半刻钟,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黄豆长得不错。
密密麻麻的豆荚挂满了枝头,叶子发了黄,有些已经干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时候。
苏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弯腰就干了起来。
他掰豆子的手法极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荚,手腕一拧,啪嗒一声脆响,豆荚断了,顺手丢进麻袋。
一气呵成。
苏秦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后也弯下腰开始掰。
他的手法比苏海慢。
离开家太久了。
手生了。
头几把掰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豆荚壳被捏碎,豆粒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苏海瞥了他一眼。
“轻点。别使蛮力。”
“知道了。”
苏秦调了调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觉。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豆子地里弯着腰干活。
日头渐渐升高了。
露水干了。
地里开始热起来。
苏秦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头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苏海——已经满满一麻袋了。
苏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按这个速度,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苏海的六成。
两个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点能干完。
前世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