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县界上,懂了一半。”
苏秦如实道:
“护路差的规矩,懂了。阴司认官身不认白身,懂了。可尊神当日说这句话的时候,晚辈总觉得,还有后半截。”
谢城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苏秦看不透的东西。
像一个守了几十年门的老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该来的人。
“后半截。”
谢城隍缓缓道:
“不急。今夜先办正事。”
“你来,不只是看老夫的吧。”
苏秦点头。
他整了整衣衫,站直了。
而后,他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送了出来。
“晚辈受人之托,带一句话。”
“托话的,是贡院地底,抡才台上的诸位前辈。”
谢城隍的眼睛,微微一缩。
“他们说——”
苏秦一字一字:
“抡才台,醒了。”
“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
堂上的青白灯焰,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整座小小的城隍庙,从地基到屋脊,颤了一颤。
灯笼晃了,案上的笔筒晃了,连案后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名册,都簌簌地响了一声。
谢城隍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像都城隍那样站起来长揖。
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而后,苏秦看见,这位管了半辈子名册的老城隍,两只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一种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忽然被一句话撞开了,从骨缝里涌出来的颤。
“抡才台。”
谢城隍的声音,哑了。
“敬神科。”
“老规矩。”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像在念一串几十年没敢念出声的名字。
“老夫这一辈子,就守着一个'格'字。”
谢城隍缓缓道:
“格者,册也,簿也。老夫管名册,管了快六十年。从老夫还是个小判官的时候起,就在案头坐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登。”
“谁家生了娃,老夫登一笔。谁家死了人,老夫划一笔。一笔一笔,六十年,经老夫手的名字,七万多个。”
“七万多个名字。生的,死的,嫁出去的,迁进来的,改过名的,连夭折了没来得及起名字的,老夫都记着。”
他抬起那双抖着的手,看了看。
“可老夫从来不知道,老夫管的这一本册子,往上走,能对到哪本册子上。”
“老夫只知道,上古有两册对开之制。阳世一本,阴司一本,年年对账。老夫管的这本,就是阴司那一本的惠春县分册。”
“可三百年来,阳世那一本,不认老夫这一本了。”
“老夫管着半本对不上的账,管了六十年。”
“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在案头,翻着册子,就想。老夫这一辈子,在管一本没人看的账。没有阳世的官来对,没有上头的章程来查。老夫管它,有什么用呢。”
“管了六十年,这个念头,冒出来过不止一次。”
谢城隍望着苏秦,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
“今夜你带来的这句话。”
“就是回答。”
“有用。”
“老夫管的这本账,有人记得。”
“有人,要来对了。”
他的声音到这里,彻底碎了。
堂上安静了很久。
苏秦垂着手,站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什么都重。
一个人守了六十年的账,等来了一句“有人记得“。
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旁人说得出来的。
……
谢城隍缓了好一会儿,重新坐回案后,喝了口茶,定了定神。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正事办了。老夫也同你说一件事。”
“尊神请讲。”
“方才你问老夫那句话的后半截。”
谢城隍望着他:
“老夫现在回答你。”
“当日老夫说'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上半截的意思,你今日已经知道了。阴司认官身,官袍是凭证。这是规矩。”
“下半截的意思是——”
谢城隍的声音,沉了下来:
“穿上官袍的那一天,你在天地两册上的名字,就会多一层东西。”
“阳世那一层,是官品,是职衔,是俸禄。”
“阴司这一层。”
他一字一字:
“是一条线。”
“从你的名字上,往下扎,扎进阴司的册子里。从此以后,你这个人在阳世做的每一件事——断过几桩案,平过几笔账,救过几条命,误过几个人——阴司的册子上,一笔一笔,自动地,跟着记。”
“活人的时候记着。”
“死了以后。”
“对账。”
苏秦的后背,一层细密的汗。
“上古两册对开的年代,天下每一个有官身的人,名字上都有这条线。阳世的政绩考功,是人记的,可以改,可以涂,可以烧。阴司这一本,改不了。”
“三百年来,这条线断了。新官上任,阴司的册子上只记名,不记事。因为没有人来启那道规矩。”
“你穿上官袍的那一天。”
谢城隍望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名字上会重新长出这条线的官。”
“从此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阳世记一笔,阴司记一笔。”
“两本账,一笔不漏。”
苏秦站在堂中,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而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好。”
谢城隍一怔:“好?“
“好。”
苏秦道:
“晚辈在殿上同陛下说过一句话。晚辈是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守账的人,最怕的不是账多。”
“最怕的是没人查。”
“有人查,手里的笔才不敢歪。”
“阴司要记,就记。”
“晚辈的账,经得起对。”
第322章 穿上官袍,调入翰林
谢城隍看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这位老城隍忽然笑了。
笑得舒坦。
六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这个“格”字,守得值。
“好小子。”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