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再送你一件东西。”
他转身,从案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本极旧极旧的册子。
册子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这是惠春县的悬名录。”
谢城隍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
“六十年来,惠春县境内,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名字。老夫一个一个地捞,一个一个地登。”
“总计。”
他的手指按在最后一个数字上。
“四百三十七个。”
四百三十七。
一个小小的惠春县。四百三十七个悬名。
横死的,客死的,被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册的。
“都城隍说全天下四百七十余万。”苏秦低声说。
“嗯。老夫这四百三十七个,是其中的一小把。”
谢城隍合上册子,推到苏秦面前。
“这本册子,老夫留了一份抄本在案上。正本,今夜交给你。”
“你如今有了官身,将来到了翰林院,到了朝堂上,够得着的地方,比老夫宽得多。”
“这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老夫管了六十年,能办的都办了。剩下的,是老夫够不着的。”
“如今,交给一个够得着的人。”
苏秦双手接过那本册子。
入手的分量不重,薄薄一本。
可他知道,这是六十年的重量。
一个老城隍管了一辈子的半本账,管到管不动了,交给了他。
“晚辈收下了。”
苏秦把册子贴身收好,与心口那本名录放在了一处。
名录上如今已经不止十一笔了。
加上赵承业、孙敬亭那两笔,加上今夜这四百三十七个,苏秦的这本账,越来越厚了。
越厚越好。
账厚了,说明他够着的地方,宽了。
“尊神。”
临别,苏秦问了最后一件事。
“晚辈出生那日,尊神亲手在册上写下晚辈的名字。”
“那一笔,可有什么异样?”
谢城隍的手,停在了茶盏上。
他沉默了片刻。
“有。”
他缓缓道:
“你的名字落到册上的时候。”
“老夫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老夫要顿。”
“是笔自己顿的。像是碰上了一块硬东西。”
“六十年来,经老夫手登的七万多个名字。只有你那一回,笔顿了。”
“老夫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谢城隍望着苏秦,目光里有一种悠远的、像隔着三十年岁月回望的东西:
“如今知道了。”
“笔顿的那一下。”
“是这本册子知道。”
“来了一个,往后会来对账的人。”
……
出了城隍庙,天还没亮。
苏秦回到落脚的驿馆,苏禾和陈鱼羊都还睡着。
他没有点灯。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夜的事理了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包袱,取出了那套从京城带回来的、一直没有穿过的官袍。
翰林院修撰的官袍。
青绿色的袍面,补子上绣着鸂鶒,系带是素色的,领口缝得规规整整。
他把官袍展开,铺在灯下——不,没有灯。铺在黑暗里。
用手摸。
袍面的料子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细密。手指划过去,滑得像水。
扣子是铜的,凉凉的。
补子上的鸂鶒是绣上去的,丝线微微凸起,摸得出翅膀的纹路。
他把官袍拎起来,抖了抖。
袍子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箱底翻出来时,打了个哈欠。
苏秦没有立刻穿。
他把官袍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它。
虽然看不见——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三叔公。
三叔公说,族谱上不记官名。一个人做了官,谱上只记本名,不记品级。因为品级是朝廷给的,朝廷随时可以收回去。本名是爹给的,谁也收不走。
想起王老爹。
茶叶铺里坐了一辈子的老人,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等你的好信儿。
好信儿到了。状元。可王老爹在信里回了一句什么呢?
苏秦想起了王老爹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老人的手抖得厉害:
【虎子知道了,一定高兴。你替他也高兴高兴。别光顾着忙。】
替他也高兴高兴。
苏秦坐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如今他要穿另一样东西了。
一件官袍。
这件官袍不是三叔公给的,不是丁主簿开的。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从半个窝头走到金殿,挣来的。
可它能穿在他身上,靠的是身后那些人。
苏秦在黑暗里站起身。
天边有了一线青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椅背上的官袍。
穿。
先穿右袖。手伸进去,凉丝丝的,像一条溪从手臂上流过。
再穿左袖。
袍子搭在肩上,顺着脊背滑下去,下摆落在膝弯。
他低头,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铜扣是凉的。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系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层极薄的壳,从官袍的布料里渗出来,贴在他的皮肤上。
不是修为,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他修行中感受过的力量。
是重量。
一种无形的、从名分里长出来的重量。
穿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肩膀,沉了一分。
不是压得喘不过气的沉。
是那种扛着东西赶路时的沉。
你知道肩上有东西,你知道放不下来,你也不打算放下来。
你只是走。
扣子系完了。他抬起头。
天光已经透进了窗子。
淡青色的晨光落在他身上。青绿色的官袍,在晨光里,发出了一种很安静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