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22节

  苏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上一次进这道门,他穿的是考生的白衣,揣着王老爹的粗茶,排在几千人的队伍里,被城门守卒像过筛子一样查了半炷香。

  这一次,他取出官牒递过去。

  守卒接过来看了一眼,猛地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而后利落地一合掌,往后退了半步。

  “苏大人。”

  两个字。

  苏秦点了点头,收回官牒,迈过了城门。

  身后,守卒朝另一个守卒挤了挤眼,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

  苏秦没回头,但听见了。

  “就是那个状元。”

  ……

  青云会馆。

  苏秦到的那天晚上,赵掌事张罗了一桌饭。

  不是大席。一张圆桌,八个人。

  能到的同门,都到了。

  姜望明日就要走,去北边的苍梧府任通判,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祁霜后日走,调了西北边镇的武职。蔡云前天已经离了京,临走时把一本手抄的京城人脉册子和一封信托赵掌事转交。

  柳三变已经走了,去了南边一个小县的教谕。走之前留了一幅字,挂在正堂的墙上,四个字——笔不欺心。

  孟实也走了,回了离家最近的县里做主簿。走之前专门跑到赵掌事那里,把会馆的伙食费结了个清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晚在的,除了苏秦、苏禾、陈鱼羊,还有姜望、祁霜,和乔平。

  乔平不走。他留在京城,替青云班守着会馆。

  六个人一桌饭,陈鱼羊掌的勺。

  菜不多,六个。

  但每一道都有讲究。给姜望的是一盘醋鱼,北方人去南方,先习惯酸;给祁霜的是一碗羊汤,西北风大,暖胃;给乔平的还是那碟韭菜炒蛋——割了一茬,长一茬。

  给苏秦的,是一碗面。

  “状元面。”陈鱼羊把碗往他面前一搁:“上回你穿袍那天没让俺做成,憋了三天,今晚补上。”

  苏秦端起碗,没说话,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骨头汤,熬了半天的。醇厚,热,一口下去,胸口是暖的。

  姜望举起杯。

  “不说大话了。”

  姜望向来话少。今晚更少。

  “十一个人,散了。各奔各的路。有些话,路上自己会想明白,不用今晚说。”

  “只说一句。”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往后各自做官,隔着千山万水。有事传信,信到即来。”

  “无事。”

  他端起杯,喝了:

  “各自珍重。”

  祁霜碰了他的杯,没说话。

  乔平红着眼圈碰了杯。

  苏秦也碰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上次散伙时的热闹,没有推杯换盏,没有大笑大哭。

  就是吃。好好吃。

  饭吃完,姜望先站了起来。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朝着满桌的人,拱了一手。

  而后转身,走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他的右手负在身后,朝着桌上的方向,打了最后一个暗号。

  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苏秦在桌边,轻轻回了一个。

  祁霜第二个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翰林院里要是有人欺负你。”

  “写信。”

  “我骑快马。”

  走了。

  乔平最后。

  他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等前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回过身,看着苏秦。

  “状元爷。”

  他难得地笑了:

  “会馆交给我。你弟弟交给我。你的那个锅。”他瞥了一眼陈鱼羊:“也交给我。”

  “你只管去翰林院。”

  “后方的事,我管。”

  苏秦站起身,朝着他,正正经经,拱了一手。

  “有劳。”

  “三年后再进考场那天,我送你。”

  乔平的眼圈又红了。

  他转身,把会馆的大门关上了。

  门合拢的一声响,在夜色里,闷闷的。

  ……

  翌日。

  清晨。

  苏秦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独自出门。

  苏禾站在院子里,抱着布包,仰着头看他。

  “哥,你今天走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沉了。”孩子想了想:“像是脚底下多了什么东西。踩一步,地就认你一步。”

  苏秦蹲下来,揉了揉弟弟的头。

  “在家等哥。晚上回来吃饭。”

  “嗯。”

  苏禾又补了一句:“哥,那个厚了的名字,又厚了一点点。昨天我看了一眼。”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点了点头:“记着。别盯。”

  “知道。”

  他起身,迈出院门。

  陈鱼羊的声音从灶房里追出来:“中午要不要送饭——”

  门已经关了。

  ……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

  从青云会馆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内城。

  苏秦没坐车,步行。

  他想用脚,丈量一下这条路。

  往后每天走,走多久,哪段路人多,哪段路僻静,哪个巷口有卖早点的,哪座桥下有乞丐蹲着——这些事,坐在车里看不见。

  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

  翰林院的门,他之前没来过。

  元度衡说是冷衙门,门脸不起眼。

  苏秦站在那两扇旧木门前,看了一眼,觉得元度衡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门面。两扇旧门,漆色发灰,门上的铜环氧化成了青黑色。

  门楣上一块旧匾:“翰林院”三个字,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宰辅题的,笔力沉如铁。

  除此之外,没有石狮,没有仪仗,没有六部衙门那种煊赫的气象。

  搁在这条街上,左边是鸿胪寺的高门大院,右边是太常寺的琉璃影壁,翰林院夹在中间,像一个穿旧衣服的老人坐在两个穿绸缎的年轻人之间。

  不对的,是脚底下的东西。

  苏秦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脚底板传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是种过田的人。

  他的脚认得各种地。沙地、泥地、石板地、官道的夯土地、贡院的青砖地、金殿的金砖地。

  每一种地,踩上去,脚底都有感觉。踏实的,松软的,硬的,滑的。

  翰林院的地,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他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觉不是在踩地面。

  是在踩一面湖。

  极深极深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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