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有一层壳,薄薄的,刚好托住他的脚。但壳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水。那深水不是灵气,不是法力,不是他修行以来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是法则。
天地法则本身。
沉在这片地底下,一层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
苏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不是犹豫。是那股法则的沉厚感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心去适应每一步。
就像一个从平原来的人,第一次走上高山。不是走不了,是空气不一样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继续往里走。
门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吏,坐在一张歪脖子桌后面,面前一本册子,一壶茶。
苏秦递上文书。
老吏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抬起头。
又看了一眼苏秦。
而后这个面容平常的老门房,站了起来。
不是客气。是规矩。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秦感觉到了——这个看门的老人身上,有一层极薄但极稳的法则之力。
薄到日常完全察觉不到,但稳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程度。像一块磨了几十年的老刀,刀刃薄得透光,可你知道它一划就见骨。
“苏修撰。”
老吏的声音不高,嗓门里带着一股特殊的分量:
“本科状元。院中已备好了住处和课表。我领您进去。”
他放下茶壶,绕出桌子,走到前头引路。
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头一回进院的人,脚底下会不适应。慢着走,莫急。这地底下的东西,不伤人,但压人。”
“走个两三天就惯了。”
苏秦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老丈,在院里当了多久的差?”
“三十一年。”老吏头也不回:“进院那年,院里的掌院大人还是个教习。”
三十一年。
一个看门的,看了三十一年。
苏秦又问:“老丈是几品?”
老吏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而后他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恼,是一种看后辈的意思。
“六品地官。”
苏秦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
六品地官。
看门的。
六品地官在翰林院看门。
他想起了惠春县。惠春一县的主官,品级是多少来着?九品地官。
一个惠春县的主官,在这里连门都够不着看。
老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说什么。
继续走。
……
甬道不长。
但苏秦走得极慢。
不只是因为脚底下的法则压力。
是因为他看见了沿途的东西。
第一进院子是门厅。空旷,干净,一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几百年。
槐树底下一方石台,台上什么都没有。但苏秦走过石台时,他的节气果位——丹田里的大寒之印——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不是被牵引。
是共鸣。
那方石台里,沉着一缕极老的法则之力。不是大寒,不是冬至,是一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修行远超他想象的人,曾经坐在这方石台上。坐得久了,法则自然而然地渗进了石头里。
人走了。
法则还在。
苏秦收回心神,继续跟着老吏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进了第二进院子。
这一进大了许多。左右两排厢房,廊下挂着匾额。
苏秦扫了一眼那些匾额。
每一块匾上,都有题字。落款各异,但无一例外,全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名字。
有前朝宰辅的,有一代名臣的,有几百年前平定过一方之乱的封疆大吏的。
这些匾不是寻常的木头。
每一块匾上,都压着题字者留下的一缕法则之力。那法则之力已经很淡了,淡到寻常人完全感受不到。可苏秦如今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十倍不止,他走在廊下,一块匾一块匾地过,就像走在一排无声的钟底下。
每一口钟,都曾经轰鸣过。
如今不响了,余音还在。
几十口钟的余音叠在一处,廊下的空气都是沉的。
苏秦走在这条廊下,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清晰的感受。
这座院子,不是一座衙门。
不是一座书院。
是一座山。
他正站在山脚下。
而山顶有多高,他如今连仰头都看不到。
“苏修撰。”老吏在前头停了步,朝着左手边的一间厢房一指:“这间,是教习堂。平日授课在此。”
苏秦朝里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但他隔着门缝,感受到了里头残留的气息。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很多层法则的气息,叠在一起,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像是几十位高官曾经在这里同时开口说话,说完走了,话音还吊在梁上。
“教习堂的课,不是每天有。”老吏道:“有大课,有小课,有公开课,有单独指点。”
“大课谁来讲?”
“看排期。”老吏淡淡道:“今年的大课教习里,有吏部的左侍郎、刑部的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少卿。品级最高的一位,是陈阁老。”
苏秦的脚步,停了。
“陈阁老。”
“嗯。”老吏继续走:“三品天官。每年只讲一堂课。讲完,院里的柱子要重新上漆。”
苏秦没有问为什么要重新上漆。
他猜到了。三品天官开口讲课,法则之力灌注在话语里。讲上一堂,这间屋子的柱子都承受不住,会裂。
翰林院的教习,都是这种级别的人。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跟着往里走。
穿过第二进,进了第三进。
这一进更深。
院子不大,但格局完全不同了。没有厢房,没有廊道。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不高,齐腰。碑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苏秦走近了看。
名字一排一排的,从碑顶排到碑底,从左排到右。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两样东西——入院时的品级,和出院时的品级。
入院:七品人官。出院:五品地官。
入院:六品地官。出院:四品人官。
入院:八品天官。出院:六品天官。
一个一个地看下去。苏秦的目光在碑面上扫过,心里在默默算账。
入院与出院之间,品级的跨度,少则两三个小级,多则六七个。
有几个名字旁边,跨度大得离谱——入院时不过八品九品,出院时竟到了四品三品。
那些名字,苏秦有几个认得。
是他在书上读到过的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平过乱、治过河、办过震动朝野的大案。在任上立了大功,被调入翰林院深造,而后更上一层楼。
碑的最底下一行,刻着最近一届出院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苏秦在那些名字里,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元度衡。
入院:六品人官。出院:三品天官。
他在翰林院的碑上,看到了天官元度衡的名字。
三十年前入院,六品人官。出院时,三品天官。
一个人在这座院子里,从六品走到了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