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透了这一层,苏秦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他取过一张素纸,提笔,写下三行。
其一,不以蛮力代引。大寒定其在,冬至待其时,引未至,不妄动。
其二,除夕换岁之前,不试。一次不试。
其三,这三月之内,守元学士之诫,当值,上课,修行。把大寒与冬至两门的边界,一寸一寸摸实。引来的那一日,手上的功夫,不能有一丝含糊。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不是拖延。
从前他也告诉自己要等,可那种等,心里是焦的,像看着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今夜之后,他的等,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为什么等,等到那一天,该做什么。
苏秦另取一张纸。
写下两个名字。
王虎。
三叔公。
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大寒留其在。
冬至唤其归。
所缺者,引。
他看了很久,把两张纸叠在一处,和刘明赵立的信放在一起,收进了名录的夹层里。
灯,吹熄了。
窗外,秋夜的风掠过檐角,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口信。再往后,是大雪,是冬至,是岁尾,是除夕。
桌上,那只空碗,他没有让伙计收走。
就摆在那里,对着他睡下的方向。
二级院里,刘明和赵立替老王留着一张床。
皇都的青云会馆里,苏秦替他留着一只碗。
而在这个冬天真正到来以前,他要替老王,也替三叔公,找到那一缕,能从旧岁走回人间的引。
......
户部观政结束的次日,元度衡召见苏秦。
掌院学士的公廨在翰林院最深处,一间朝北的屋子,采光不算好,四壁全是书架,架上的卷册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元度衡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的,是苏秦这一个月的课考档。
苏秦进门,行礼,垂手立着。
元度衡不叫他坐。老学士一页一页地翻那本册子,翻得很慢。
问政旧案。空位章程。演印拟令。秋粮释令。天下通释。断粮调度。通济仓一夜发粮。急令四限。西市平准。问法台霜灾。
一页一个名目,一页一段评语。
翻完了,元度衡合上册子,抬起眼。
“我入院第一日,让你静坐三个月。”
“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
“你进院不到一月。”
老学士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户部有你的名字。兵部的护运文里有你的名字。司农寺的问法台上有你的名字。连西市的粮商,都知道翰林院有位苏修撰。”
“你自己说说。”
“你这算坐住了么。”
苏秦躬身。
“回学士。这些都是院里派下的课业与公差。
问政堂是必修的课,户部观政是陆大人的差遣,通济仓是随行观政,问法台是全院大课。”
“下官没有一件,是自己伸手去求的。”
“我知道。”
元度衡点头。
“件件有据,桩桩是差。真要论起来,你一步都没有越。”
“可我今日叫你来,是要把话说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叫你静,不是叫你做个废人。公差照办,课照上,卷照校。这些不但要做,还要做好。”
“静的是你的脚。”
“凡不在职分内的门,不敲。凡没有交到你案上的卷,不开。
凡看见了异样,手里却没有凭据、身上也没有差遣的事。”
元度衡一字一字。
“先记住。别追。”
苏秦静静听着。
“你是聪明人,我不同你绕。”老学士道,“翰林院三百年,藏着些东西,你入院头一日就撞见过一角。你心里存着几件事,我心里也有数。”
“翰林院不是怕你看见。”
“是要看看,你看见以后,能不能忍住不立刻伸手。”
“官做得越大,看见的东西越多。十件里有九件,都轮不到你去动。
动不动得了是一回事,该不该由你动,是另一回事。
这个分寸守不住,你的官做不长,你想护的人,也护不住。”
“剩下的两个月。”
元度衡把课考档推到案角。
“接着坐。”
“坐成一件旧家具。”
……
苏秦回到修撰厅,日子重新落回了原来的轨道。
卯时点卯,上午问政堂或经史讲席,午后当值校卷,入夜自修。一日两段,官是官,学是学。
头一件让他印象深的事,出在当值第三日。
案上分下来一份地方考功副卷。淮阳府一名同知,三年考满,例行核录。
苏秦照着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先看卷外。
调卷人,吏部考功司,签押齐全。荐举者,淮阳知府,与卷内考语的落款相合。
日期,与考满之期对得上。
附件一十二条实迹,条条注了出处。
官印印痕,真。职位去向,候升,未定,不涉具体空缺。
都对。
他又从头核了一遍。
还是都对。
这份卷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没有暗案,没有消失的人名,没有对不上的日期,没有可疑的荐主。
苏秦捏着笔,悬在卷尾的批注栏上,迟迟没有落。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看一遍。这些日子他见了太多卷面干净、卷底藏刀的东西。鹿鸣县的卷干净么?干净。伪图藏在府档里。七笔米契干净么?张张是真契。
会不会这一份,也有他没看出来的地方。
他把卷又翻开了。
第三遍核到一半,斜对面的纪观澜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笔。
“苏秦。”
“大人。”
“这份卷,你核第几遍了。”
“第三遍。”
“查出问题了么。”
苏秦停了停,如实答。
“没有。”
“卷外三项,卷内十二条,一一有据。下官,挑不出错。”
“那就写无误。”
纪观澜的声音,又平又稳。
“挑不出错,还不肯落笔,你在等什么。等它自己招么。”
苏秦语塞。
“我知道你这一个月见了什么。”纪观澜道,“见了假界图,见了空心契,见了三年悬着的工钱账。见多了,眼睛就变了,看什么都觉得底下藏着一层。”
“会怀疑,是本事。翰林院头一课教你的就是这个。”
“可我今日告诉你后半句。”
“查明之后,敢相信,也是一种本事。”
“天下的卷宗,十份里九份是干净的。
做官的若看什么都是鬼,那他这一辈子,要么累死在自己的疑心里,要么把手底下办实事的人,一个一个全逼寒了心。”
“你核了三遍,三遍无误。”
“落笔。”
苏秦坐在案前,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