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提笔,蘸墨,在卷尾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校核无误。
落了印。
写完这四个字,他心里某处,轻轻松开了一扣。这是他入翰林以来,头一次郑重其事地,确认一份卷宗确实没有问题。
不是敷衍的无误。
是核过三遍之后,敢担责任的无误。
……
第一个月的后半,修撰厅里渐渐生出一种新的默契。
三个新翰林的案,本就挨在一处。起初各办各的,一份诏稿校完,各自落各自的印。
日子久了,不知从哪一日起,三个人的活,开始自然而然地过彼此的手。
一份诏稿到案。
陆明谦先看。他的眼睛在文字上,典故的出处,声律的谐拗,体例的合度,避讳的字眼,一字之褒贬,他一眼扫过去,朱笔圈点,快而准。
沈青崖第二个看。他的眼睛在实务上。
诏文里写引某河灌某县,他要看那条河的水量够不够,渠线过不过得去山。
写着调某仓粮济某府,他要看路程几日,损耗几成。
苏秦最后看。他的眼睛在边界上。这道诏下去,权给了谁,给到哪一层为止。
谁来执行,谁来复核,出了事追谁。百姓那一头,承受得起承受不起。
三道眼睛过完,三方印次第落下,各担各的那一段。
厅里的老修撰们看在眼里,渐渐地,来问事的人也分了路。
问文体的,径直找陆明谦。问水道路程的,找沈青崖。
抱着一整套章程理不清头绪的,才来寻苏秦。
不知不觉间,称呼也变了。
头一个月,人人叫他状元公。语气里三分敬,三分好奇,还有三分,是在看一个名人。
如今,厅里内外,叫的都是苏修撰。
语气平平常常,和叫陆修撰、沈修撰,没什么两样。
苏秦某日午后忽然察觉这一层,提着茶壶,在窗边站了片刻。
他想起元度衡那句,坐成一件旧家具。
家具坐旧的头一个征兆,大约就是,没有人再多看它一眼了。
……
月底,发俸。
苏秦领了入仕以来的第一笔俸禄。七品天官实习官的俸,不算厚,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当夜,他在青云会馆的灯下,把这笔钱分作了几份。
头一份,最大的一份,封好,附一封家书,寄回苏家村。
信上不说皇都的大事,只说他一切都好,当值不忙,吃得饱,穿得暖,让爹娘勿念,让族里该修的祠堂照修,账走公中。
第二份,留作东跨院的日常嚼用,苏禾一日日长个子,饭量见涨。
第三份,托驿路捎往二级院,指名给刘明、赵立,附了短短一行字,天冷了,添两身冬衣,不许省。
分完这三份,案上还剩一小摞。
苏秦看着那一摞,坐了一会儿。
而后他取过一只干净的钱袋,把那一摞装了进去,收紧袋口,提笔,在封口的纸签上,写了两个字。
王虎。
不是烧给亡人的纸钱。
老王的位置还留着。二级院留着他的床,会馆里留着他的碗。
那么同屋的兄弟都添了冬衣,他的那一份,也该有。
哪一日他回来了,这钱,给他置一身新棉袍。
苏秦把钱袋放进箱底,和那两张写着名字的纸放在一处。
……
第二个月,中旬。
出了一件小事。
那日午后,堂役照例送来一批待校的旧卷,一摞七册,搁在苏秦案头。苏秦按规矩,先对交接目录。
目录上,六册。
案上,七册。
多出来的那一册,压在最底下。
苏秦把它抽出来。
卷皮是旧的,旧得发黑,黑得不像是霉,倒像是烟熏火燎过又搁了许多年。
封签只剩半截,断口毛糙,像被人硬生生撕去的。
残签上的字迹漫漶,依稀能辨出几个笔画,数一数缺口的位置,少的,像是两个字。
苏秦捏着那册卷的手,停住了。
同一瞬,他识海深处,那一页沉寂了三个月的黑页,极轻地,凉了一下。
没有翻动。
没有异响。
就是凉了一下,像冬夜里有人从你窗外走过,带起一丝檐下的风。
可这一丝,已经够了。
苏秦垂着眼,看着手里这册卷。
这不是寻常的馆册。
他抬眼,扫了一圈。陆明谦去了讲席,沈青崖被叫去核一份河工图,厅里这一角,只有他一个人。
卷,就在他手里。
打开,只需要抬一下手指。
翻开第一页,或许就能看见残签上缺的是哪两个字,或许就能知道黑页为什么发凉,或许三个月来压在心底的那些问号,今日就能解开一个。
没有人看见。
苏秦的拇指,在卷皮的边沿上,停了一息。
而后,他把卷,放下了。
放回案上,原样,合着。
他起身,取来一只空匣,把那册旧卷端端正正封了进去。取纸,研墨,在匣外贴签,一笔一笔写。
某月某日未时,修撰厅收卷七册,交接目录载六册。
多出一册,来历不明。卷皮陈旧,封签残缺,约缺二字。未启。未录。请原库核收。
写毕,落上自己的官印。
而后他叫来堂役,请他知会库房,来人领回。
做完这一切,苏秦坐回案前,接着校目录上那六册。
他不去猜卷里是什么。不顺着残签的笔画去翻检目录。
不去想黑页为什么偏偏对它发凉。
好奇在心里挠,挠得人发痒。
他由它挠着,笔下不停。
傍晚,来领卷的,是那个白发老书办。
老人抱着空布套,进厅,走到苏秦案前,先看那只封好的匣,再看匣外的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验了印。
而后,老人抬起眼皮,看着苏秦。
这是三个月来,两人头一次面对面说话。
“没看?“
声音沙哑,像久不开合的门轴。
苏秦搁下笔,拱手。
“不在我的职分里。”
老人看了他一瞬。
那一眼很平,没有赞许,没有失望,也没有深意,平得像库房里搁了三十年的水。
“知道了。”
老人抱起木匣,转身,走了。
背影微驼,脚步很轻,出了厅门,拐过长廊,消失在暮色里。
苏秦望着那个方向,坐了片刻,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册校完。
那册旧卷是送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搁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这一手,他守住了。
……
第二月末,翰林院月考。
三场。
头一场,文稿校诏。给一份故意埋了十七处错漏的仿诏,限时校雠。
陆明谦第一。
十七处,他挑出十七处,连一处极冷僻的庙讳都没放过,校语写得典雅精当。榜出来,连几位复修官都服。
苏秦居中。错漏他挑出十五处,余下两处是声律上的细病,他的耳朵还不够老。
评语四个字,意实,文尚可简。
第二场,法则精度。演印场上,以官印引一线渠水,穿过九曲石槽,水量分毫不许溢损。
沈青崖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