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425节

  【我饿了。能不能先别催债,让我把饭吃饱了再说。】

  信的末尾,空了一小段。

  然后在右下角,歪歪扭扭画了一只碗。

  碗里画了三根弯弯曲曲的线。大约是面条。

  碗旁边,写了两个字。

  【再来。】

  苏秦捧着那一页纸,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在那只歪歪扭扭的碗旁边。他赶紧把信纸挪开,用袖子去擦。

  擦了两下,又笑了。

  又掉了一滴。

  他索性不擦了。

  把信纸放在桌上晾着,自己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孩子在跑。新年的尾巴还没过完,街上依旧热闹。

  苏秦闭上眼,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只手是你的。

  我不问。

  攥了很久。

  松手那一下,我就醒了。

  我饿了。

  再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笑了很久。

  ……

  信晾干以后,苏秦把它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如今夹着三封信。

  苏家村的,二级院的,老王自己的。

  三封信夹在那些名字中间。茶婆婆,独篙爷,老吴头,石大牛,周有粮,刘明,赵立,陶丰年,程阔海,孙大有。

  名字是轻的。

  信是沉的。

  合上名录以后,苏秦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这些天一直压在心底,被三封信的喜悦盖着,没有来得及细想的事。

  王虎的父亲。

  前街。

  王记茶叶铺。

  四十一年的老铺子。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头,每天用一块软布,一下一下地擦一杆秤。

  那杆秤已经很亮了。

  他还在擦。

  后院,虎子当年扛茶箱的那副担子,还搁在老地方。老人天天擦。秤擦完了擦担子,担子擦完了又擦秤。

  头发全白了。

  铺子还开着。

  茶还在卖。

  日子还在过。

  可他的儿子,在他心里,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如今,儿子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

  二级院在一个方向。惠春镇在另一个方向。老王身子还虚着,走几步路就要扶墙,出不了远门。消息要传到他父亲耳朵里,要么等他养好了自己回去,那不知要几个月。要么有人去告诉。

  苏秦在灯下想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让老王自己回去。

  让消息先到。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王虎。

  信不长。

  老王,你先别急着回家。身子养结实了再动。路上颠簸,你现在扛不住。你爹那边,我来安排。你只管养着。吃饱,睡够。别的事,你不用管。

  写完,又添了一行。

  面条画得不错。下回画碗汤的,我看看你会不会画鱼。

  第二封,写给惠春镇。

  收信人不是王虎的父亲。

  是苏家村的族叔苏长河。

  信上写得仔细。

  叔,替我办一件事。惠春镇前街王记茶叶铺,王老爹,就是虎子的爹。请叔亲自走一趟,当面告诉他,虎子回来了。人在二级院,活着,好好的。只是身子虚,要养些日子。等养好了,就回来看他。

  叔替我把话带到。别让人捎。您亲自去。

  苏秦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想象苏长河走进那间茶叶铺的样子。

  推门。铺子里还是那股茶香。王老爹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擦秤,或者擦担子。

  苏长河进去了。

  坐下。

  喝一碗茶。

  闲聊几句。

  而后说出那四个字。

  虎子回来了。

  那一刻,那个白发的老人会是什么表情。

  苏秦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消息,必须由一个靠得住的人,当面带到。

  不是写在纸上的字能承受的。

  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两行。

  王老爹年纪大了,这个消息,得让他坐着听。叔您看着他的脸色,慢慢说。别急。他若要哭,就让他哭。这一年多,他攒着的,比谁都多。

  写完。两封信封好。明日一早寄。

  苏秦把笔搁下,灭了多余的灯,只留案头一盏。

  窗外,皇都的夜静了下来。炮仗声也稀了,年过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道苏长河走进那间茶叶铺的时候,王老爹正在擦什么。

  可他知道,从那一刻起,那杆秤,或许可以不用擦得那么亮了。

  那副担子,也可以不用天天擦了。

  因为扛担子的人,快回来了。

  ……

  正月下旬。

  天气转了。

  不是忽然就暖了。是那种一日挪一分的暖。昨日还冻着的屋檐,今日开始滴水了。昨日还硬着的雪面,今日踩上去是软的,靴底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翰林院满院的雪,一日比一日薄。

  那层从入冬以来一直压在枝头、檐角和石径上的白,正在一分一分地退。退得不急,可退得认真。

  苏秦站在修撰厅的窗前,看着院中的融雪。

  滴答。滴答。滴答。

  檐角的冰凌在化。每滴一滴,日光就多透进来一丝。

  窗台上,那株矮苗又长了。叶片从两片变成了四片,颜色比冬天时深了一些,绿得更实在了。

  苏秦看着那株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寒序在变。

  冬至那夜,大寒与天时合一,寒序达到一年的顶峰。整个天地的寒,和他体内的寒,合在一处,无处不在。

  可冬至过后,阳气初生,天地的寒在一日一日退。

  他体内的大寒,也在随之调整。

  不是变弱了。

  是从“极寒“的状态,缓缓转成了“守“的状态。

  冬天的大寒,是冰天雪地,漫山遍野,无处不在。

  春天的大寒,是冰雪退到了该退的地方。退到了山阴,退到了深谷,退到了地下最深的那一层。只在边界上,还留着一道线,守住该守的东西。

  这正好对应他此刻的心境。

  一年多了。他日日以大寒守着名笺,守着老王和三叔公。大寒的力量铺满了他的每一个夜晚,渗进了他的每一个呼吸。

  如今名送走了。人回来了。

  他不需要再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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